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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 发表于 08-2-2 00:43

趁虚而入

[size=4]四位老师称我为“兄弟”,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便说太多话。他们被酒浸胀了的话语在我耳边嗡嗡地飞。我手指夹着酒杯轻轻摇晃,看着里面的白酒傻不拉叽地企图冲出杯沿。姐姐喝酒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摇着杯子调戏里面的酒。我第一次见到姐姐是从她床上醒来,看见她坐在与床隔案相望的沙发上摇酒杯。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从她床上醒来,看见她靠着窗户摇酒杯。姐姐给我一万块钱,说回去读书吧。于是我在辍学打工两年后又回到了这所乡中学重读初三。
                 
  
一只手失重地拍在我肩上,杯中的酒终于借力跳出了杯子。“兄弟,”赵老师上半身从对面倾过来手按着我的肩,“这么深沉干嘛?来,把酒喝了。”我闭住气挨过迎面扑来的酒腥,举起杯子把没逃走的半杯酒一口装进肚,然后放下酒杯,湿淋淋的手也搭上赵老师的肩膀:“赵老师……”“叫老大!老大!”赵老师皱眉盯着我说。他猛把身体摆正,导致我的手突然失去了他的肩膀茫然地落在桌案上。“说了,别叫老师!”他说,“别把我们当老师!老师什么玩意?”
  
“老师算个屌!”钱老师拍案而吼,桌几上的瓶杯们全都吓了一跳。“屌!屌重要么?大家都知道重要,可谁也看不起它。地位下贱的屌!”
  
钱老师是教政治的,他常说矛盾促进社会发展,依我看矛盾也促进了他酒量的发展。其实他在没喝酒时是个好老师,颇能授业解惑,比如说三年前我读第一个初三的伊始,他针对我无心读书的情况这样教育我:“你说读书没用?我不讲大道理,我只告诉你,读书是一条已经在你脚下摆好的路,你连这条路都没能力走好,还想去走所谓你喜欢的,实际上是更艰难的路?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只有读出出息了才会有钱有地位去帮你父母。”因为他的教育我攒把劲考上了县一中,却因家里负债累累而辍学打工。
  
今晚这些光荣的灵魂工程师们应该已经被酒精霸占五成大脑了,否则不会在学生面前讲这样误人子弟的话,虽然这个学生只比他们虚短零至七岁。赵老师大我七岁,钱老师大我六岁,孙老师大我三岁。至于李老师,他比我早生半年。当年高我一届的他曾带领我们这些小喽喽们横扫一切校园精英和社会垃圾。我在扫精英时练就了打人的功夫,同时在扫垃圾时也练就了挨打的本领。在我升入初三时他作为体育特长生进了师范,上学期我们同时以不同身份重返本校。半年来我能升到和赵钱孙三位老师同一辈分,得益于他的提携。
  
“兄弟,”李老师歪在椅子上,几颗白色的青春痘出污泥而不染地傲立在他脸庞的猪肝红中,“你以后千万别考师大。当了老师找老婆难,得精神病到容易。看过报纸上的报道吗?很多老师都有精神病。”
  我点点头。
  “你看我的头发,看见没有?”李老师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头,如同拿着手枪自杀,“以前我留着长发,风度翩翩,号称美女杀手。如今为了为人师表,风度减少百分之八十。”赵钱孙三老师闻言用满口酒气喷出两声哈哈。
  
我想他是美女杀手的时候,脸部皮肤肯定还没肥沃到能种痘,所以风度减少也不全是头发的原因。实际上三年前我做他跟班时,他确实没青春痘,挺帅。如今他变了很多,当然变化不止于风度。我说:“李老大,你确实变了很多。”
  
我的话对他的义愤添膺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于是他的语气飘扬了几分:“‘道貌岸然’的意思你懂不懂?当老师就必须懂,还必须学。不放声高歌,不奇装异服,心里装满高尚光荣,然后每个月领几百块钱的为人师表费,也够请个当官的吃半餐饭了。”
  大伙儿又哈哈大笑。我倒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因此判断出所谓的什么“笑药”里肯定含有酒精成分。
                 
  
姐姐喝醉酒了也喜欢笑。姐姐是个小姐——这句话是在介绍她的职业。那晚我陪她喝酒,她给我讲了一个劣质的笑话,然后自己笑了一个晚上。她说,有一个鸡被三个警察抓了,鸡说,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一不偷,二不抢,怀里抱着共产党;不进厂,不占房,工作岗位是张床;不生女,不生男,不给政府添麻烦。姐姐说了这些就开始用力地笑。她的胸脯和肩膀急速地颤动,每颤动一下就将肺部气体挤向喉咙冲出一声“哈”。我醉眼朦胧地看着她。我想,你真的很开心?从认识她起,我就常常想一个问题:姐姐也有痛苦么?这是我十六到十七岁思考过的最幼稚的问题了。姐姐鞭炮似的笑声终于变得断断续续,然后她的嗓子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评价警察。她说,警察,哈哈,警察有什么了不起,不也就是一根屌!哈哈哈哈,男人都一样,除了一根屌一无所有。那晚姐姐如强奸犯似的跟我做爱。第二天醒来,我看见姐姐靠在窗前摇着酒杯。她给我一万块钱,说以后我们不会见面了,你拿这些钱回去读书吧。
                 
  
两瓶邵阳大曲喝完,四位老师决定去唱歌。本乡没有OK厅,于是我们包了一辆小四轮杀到安乐乡。安乐距本乡十五公里,位于三县交界处,负责为三县过往的男性提供娱乐。我们五人作着救死扶伤状晃进了一家卡拉OK厅,里面稀散地坐着一帮人在喝酒唱歌。赵老师大声吆喝:“老板,上位置!”在众人的眼神齐刷刷打向他的时候,一个鸭梨形的妇女从柜台后闪了出来。“唱歌?”意识到这是句废话后,鸭梨转身对在座的那帮人说:“麻烦各位,你们坐一边好么?这边让他们几位坐。”这边两三人悻悻地提着酒瓶坐了过去。我们先后撤掉双腿的力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李老师说:“来一箱啤酒。”
  
酒瓶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纵横交错,我们表情十足地喊了一首又一首歌。最后一首歌是孙老师唱的革命歌曲:“风在吼,马在啸,老婆在咆哮老婆在咆哮,你的工资哪里去了,你的工资哪里去了,麻将桌旁,兄弟姐妹真不少,青纱帐里,你的情妇呈英豪……”歌曲正要在我们的哄笑声中达到高潮,对面一人走过孙老师身后,脚挂到了话筒线,结果巨大一声“嘭”之后,音箱发出刺耳的尖声——话筒摔在了地上。
  
事情就是这样引起的。鸭梨要求顾客赔话筒,我们说是对面的人挂到线而导致话筒摔坏,对面那帮人说是我们话筒抓不稳。“我们会连话筒都抓不稳?”赵老师说,“你们这不是耍赖吗?别仗着人多就以为我们怕你。”“耍赖?”对面一高个和着酒气吐出一个升调的疑问,然后豪气甚壮地说:“我就看不惯你们今晚的嚣张!”这句话点燃了我们肚子里的酒精。李老师首先发难:“你说谁嚣张?”“就说你,怎么了?”“你他妈再说一次?!”
                 
  
“你他妈再说一次?!”当年我对着那鸟人也是这样威吓的。那晚我提着一瓶酒,踩着蛇的路线踉跄在南方都市的街头。我娘死了,我今天知道她上星期死了。娘卧床的那几年我认为守在她床头只是虚伪的孝道,可她走的时候我都没能在她身边。我一直没明白娘真正需要我为她做的是什么。我流的泪水对娘来说很虚伪,可我止不住让它流,流干了就喝酒,给泪腺补充液体。那晚我提着瓶酒一个人在街头踉跄,直至踩到了一只脚。我听到一声断喝:“你没长眼睛?”于是我回过头来看见了那只脚的主人,以及他身边一个黄头发的男性躯体。我说对不起。脚的主人说对不起就算了?我说那要怎样?他说过来把老子的鞋擦干净。我把牙齿咬得很紧地看着他。他说,怎么不服气,小野种?他的“小野种”点燃了我肚子里的酒精。我说,你刚才说我是什么?“小野种呀!没听清?”“你他妈再说一次?!”他把头歪向黄头发:“瞧,小野种还会发飚呢。”随后有笑声从他们嘴里传出。脚的主人低下头点着我的鼻子说:“我说,你是婊子养的小,野,种。怎么样?”他的“样”字尾音还没落地,我迅速抡起酒瓶砸碎在他头顶,然后转身猛跑。风如冰块一样擦着我的耳朵,人们在眼前慌乱闪开。我跑过了几条街,渐渐忘了后头是否还有人追。我发现奔跑让我愉快,我舍不得停下了。风这样擦着脸很舒服,大脑被风冲出一片空旷。我喜欢街灯这样被我一甩而过,喜欢这样不断奔向街面尽头的微光。后来我的头一阵胀痛,我停下来呕吐,接着晕到在地。
                 
  
尽管鸭梨企图用她肥胖的身体隔开两群人,可战争终于还是爆发了。首先是高个子因重复说明了谁嚣张而被李老师掀翻在地,然后就是一场混战。我热血上涌,好战的情绪仿佛蓄积了几十年似的,抡起酒瓶立马敲倒了三人。奇怪的是今晚我这瓶子竟敲不破。我试图要在第四个人身上打碎这酒瓶时,后脑勺突然一下巨痛,眼前一黑,意识在我倒地时失去。
                 
  
和上次在南方街头晕到后一样,一苏醒过来便是头阵阵地痛,然后努力地辨认我这是在哪儿。和上次不同的是,这回头痛是因为流血的伤口,而上次并无伤口,那种痛如同阳具使用过度后疲软的酸痛;上次醒来是在姐姐的房里,而这回醒来——我辨认出了这是在医院。钱李两位老师和我爹就坐在我床边。他们说,你醒了。我努力地笑笑。我叫爹别担心,然后问钱,李两老师那晚后来的事。“一般来说,”李老师说,“后来都是警察的出现导致事情结束。”接着两位老师向我道歉,强调医药费由他们来出,叮嘱我安心养病。他俩走后,爹收拢了眉间的皱纹问我:“你怎么和老师这样没大没小地玩呢?”爹的这句话一下子把我弄迷糊了。是呀,我和赵钱孙李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们是我的老师,可他们却叫我兄弟。我们之间真有所谓“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么?“兄弟”?或者那只是酒的原因,或者年龄的原因,也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比如说——我突然想到“乘虚而入”。也许以我学生的身份,只有在他们“虚”的时候才能成为他们的“兄弟”吧。可我又没能确切的明白他们“虚”在哪。越想越迷糊,一会儿头裂开似地痛。痛在我脸上展开时被爹发现了,他说,你躺好,别说话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近一个月,其间有老师或同学断断续续地来看我。没人陪的时候,我主要的活动是望着天花板那一大片和我头脑一样的白,偶尔也把一些东西——比方说姐姐——找回来想想。我和姐姐并非姐弟关系,“姐姐”只是一个代号嵌在她身上用以区别其他的躯体。她在我第一次从她床上醒来的那天早上自我介绍说她是姐姐。后来她给了我一个呼机,晚上需要我陪时她就在呼机上留言。我从来没能了解她心里想些什么。对我来说,我知道的是我这个“黄花崽”的黄花是在她身上凋谢的,她叫我去陪她的每一夜我的生理欲望得到了满足,此外就只有一点点思想上幼稚的疑惑。对她来说呢?我看到的只是她的酒,烟,她弄不清真假的表情,她的肉壳,以及那个现代科技产品显屏上的文字。因此我常想,姐姐想的是什么?她也有痛苦么?——这是我十六到十七岁思考过的最幼稚的问题了。
                 
  
出院以后我才知道,赵钱孙李四位老师被教委记大过处分,他们的名字被传单载着送到了教育系统很多人的脑袋里,着实出了一回名。我有点儿难过。我想,无论作为师生还是兄弟,我都应该为他们的处分表示些难过。孙老师和李老师不堪名声重负,决定南下打工。送他们的那天,我这样劝他们:“钱老大不是说我们算个屌么?现在只是不想硬,硬起来的话一定比他们的长三寸。”大家半真半夸张地哈哈大笑。李老师拍拍我的肩说:“兄弟,等你考上名牌大学的那天就是你硬起来的那天。替我们挣个面子,努力读书啊。”
 
 我谨遵师命很努力地读书,只是偶尔周六跟赵,钱两位老大喝喝酒。我们都落下一毛病,只要喝醉了就会咬牙切齿地骂:屌痛![/size]

凌璎 发表于 08-2-2 01:11

现在的老师心理是不平衡的,他们在我们心目中是可爱,可怜又可敬的人,工资待遇问题;每天重复守着三尺讲台的生活;五彩缤纷的社会环境;繁多的类比对象;敏感多变的学生...........
能够没有牢骚吗?
也许,只有在酒精发生作用的时候,才能够真正彻底的发泄出来.......
毕竟他们是人,而不是神.
这篇小说充满讽刺意味,却折射出太多无奈..........

一线天 发表于 08-2-2 10:13

现实的不公平问题,我们那里的教师待遇始终提不起来,不是国家没重视,而是地方政府无法完成那些标准,一个子  没钱

の.·僫!__● 发表于 08-2-2 10:15

回复 3# 的帖子

哎````你也说的太直白了吧~!
哎``一切都是钱惹的祸哦`!/:A026?

逗你玩 发表于 08-2-3 11:09

生活就是这样,你哭的时候或许人家在笑,而你在笑的时候,或许人家正伤心欲绝,
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热血男儿 发表于 08-2-3 13:01

都是钱惹的祸 没有办法/:A023?

小玩意 发表于 08-2-3 21:10

不懂,很是不懂!!!

是为复!!!

小心 发表于 08-2-5 17:27

如今谁能持酒听,宿醉醒来愁未醒
梦中重聚几时回?
月如镜,伤流景,往事历历泪湿襟
:)

仔仔す☆彬 发表于 08-5-12 09:46

呵呵.

禅帅 发表于 08-5-13 20:38

做老师也要做城市里的老师

吕林 发表于 08-5-14 08:55

吕林希望找个时间向默好好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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