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男儿 08-5-6 09:07
柏杨 海葬 转帖
每次谈到柏杨两个字,都会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这个柏到底是哪一个发音?其实我也是跟柏老的夫人香华老师见面了以后,才知道应该读bo(阳平)。 昨天晚上,第二次电话台北,香华老师说柏老最后的安排是海葬,意料之外,然而又是意料之中。一个看过地狱回来的人,再看人生百态,精神上已经超然物外。
两年前,香华老师打电话来说,已经和柏老商量好了,要把全部有意义的物品都捐赠出来,正在考虑捐给谁比较合适。我的第一反应是以反对者的角度提出了一些问题,比如子女的意见如何?获得捐赠机构是否具有持续的责任和能力妥善保管和料理这些物品?如果捐给大陆,台北方面会作何反应?这样大批具有个人感情的物品捐赠以后的心理状况等等。香华老师都一一平静答复,表明以上都已深思过了,总的观点是,谁可以让这些物品发挥更大的作用就交给谁,假如将来事实证明真的所托非人,那也只有随它去了。
最后香华老师明确地讲,柏老恐怕来日不多了,现在这就是在安排后事了,捐赠给一家适当的对象,总比对这些物品没有任何安排,以致将来零散流落要更好。
有了这一次让我震撼的意料之外,柏老的海葬也就不再让我意外了。刚好当时盖茨也宣布身后将捐出全部财产给社会,我就跟朋友讲,这是当今两个不同领域的巨人的殊途同归。讲了几次以后,有一回香华老师好奇地问我,你总说的另外那个巨人到底是谁?我的东北话讲快了,她听起来经常会很含糊。我说,就是比尔·盖茨。她立即大声地说,天哪,这怎么可以相比,盖茨的影响力是世界性的。
于是以后我就不再逢人讲这段个人心得,但是内心里面,仍然认为这是两个可以让世人在他们的生命观、财产观面前驻足的人物。
捐赠的事件最后果然在台湾闹起了轩然大波,对此大陆媒体鲜有报道,我后来询问香华老师怎么对付那些打到家里的抗议电话的,她说,我就是简单、直接、明确的告诉他们。
大约到了06年的夏天,香华老师也是在电话里说,柏老累了,已经写不动字了,连讲话也很吃力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希望约到柏老的文章或者可以采访。他们的想法是,事情总有结束的一天,现在累了,那现在就结束吧,计划以后不再接受媒体访问了,文章也更不可能再写了。
因为早已了解先前他们面对媒体的辛苦,估计其中多数还是经我手安排的,所以对此并不意外,想了一下,我说还是应该有一个公开的宣告比较好,一个是以后不必逐个解释,一个是也需要对柏老遍布华人世界的读者们有一个交待。当然还有一点我没有说出来,就是既然柏老身体这样坏,也有必要让关心他的人们有一个心理准备。
于是,8月份香华老师特地飞到北京,我邀请了《南方周末》的师欣,在人民文学出版社雪莲帮助下住进郊外的一家休闲中心,我们三个人进行了将近两天的封闭对话,拉出来大致的采访提纲。当时师欣最大的苦恼是无法面见柏老,而能给她提供与柏老接触的机会,只有每次不超过10分钟的电话采访,而为了这10分钟,香华老师需要事先做差不多半天的准备工作,没有人知道柏老什么时候会睡醒,也不知道睡醒之后的状态是否可以接受采访。而师欣也不能每天傻坐在电话旁边等待柏老睡醒的通知。
这次采访后来被定位为“封山访问”,那是一次很艰难的访问,文章出来之后,大家共同的感觉都是还有一些遗憾。但是做到这个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03年,蒙柏老夫妇的厚爱,邀请我去台湾参加柏老的学术研讨会,会期只有几天,但是特地帮助我申请了10多天的期限,于是会后我就住到了他们家里。
一天晚上,我们陪伴柏老去楼下的小理发店理发,我看着他很听话地仰着头让理发师洗头、剪头发,觉得很好玩,就拍下了几张,大家都笑我。另外一天,导演李行拍摄柏老的电视系列剧在桃园举行首放仪式,他们特地叫上我。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河,看着车窗外漂亮的景色,忍不住赞叹。柏老轻声说,听说大陆现在的污染很严重,你们怎么办?我想无条件承认,觉得心有不甘,不承认也不是事实,想了一下,就按照通行的说法说,大陆经济起步晚,只有先发展后治理了。柏老果然无语。
那些天在只言片语之间,感觉柏老从内心里割舍不下对乡土的情怀,有一次我们正谈论一个话题,他突然说,小时候在老家,柿子成熟的时候,火红火红的一片啊。就这么一句,然后就再也不说话,眼睛大大地看着我。我感觉他并没有看到我,而是把我作为一个方向穿越过我,他是在看自己在河南的老家,在遥望少年时代的自己。
那天晚饭安排在柏老的学生高肖梅家里,进屋后柏老很累,就躺在沙发睡着了,高老师家里的小猫缓缓踱步过来,若有所思般蹲在沙发下看着柏老睡觉,我又掏出相机,拍了几张柏老睡中与猫的合影,大家又大笑,都说柏老通常样式的照片,大家都拍过,唯独这样类别的,你是独一份。
回大陆以后,因为电脑意外,除了当时几张发布在新浪的,几百张照片全部丢失了,香华老师听说后,很遗憾的看着我,我只好嘿嘿的傻笑但内心并不觉得有特别的缺憾。
始终在内心里,觉得自己的生活轨道,本来没有可能与柏老夫妇的轨道会有交叉,只是因为特别的机缘造就了这个特别的交往,意外的收获甚至填满了内心的每一个角落,照片更是我的意外中的意外,已经是形式大于内容,在我心里,那些忽远忽近的映像才是不可磨灭的。
去年,柏老几进几出医院,几乎每次都是抢救状态,所以今年尽管柏老再次住院再次抢救,内心里仍然认为会依旧平安渡过,那天上午在msn上遇到久违的香华老师,我询问她柏老的病情,转告她大陆很多朋友都很关心柏老,并安慰说现在天气暖和了,有利于身体康复,会很快回到家里休息的。
然而第二天就传来了柏老过世的消息。
这些天,总是晃动着一个少儿的身影,在餐桌前,看着弟弟妹妹吃着鸡蛋喝着奶,也期待着自己的那一份,但是每一次都没有等来他自己的那一份;在街上,卖小吃的一声吆喝,他和弟弟妹妹一起奔到街头,小贩会逐个拿给每人一份,但是唯独不会给他,因为知道家里不会给他这份零花钱……
这就是少儿时的柏杨,大师的童年时代,一个远离生父在继母的侮辱中生长的孩子,在身后却赢得了全体华人的敬仰。
这个人生的意料之外,柏杨,是你给的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给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