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离开过
1、
男人是教育局长，在那个小城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吧。
他是恢复高考那年上的大学，当时，为了上学这事儿，妻子和他闹了个天翻地覆。道理很浅显：男人啊，上了学，升了官，都会变成陈世美。
为此，他对天发誓，他不会。最后，妻子总算答应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不管到哪儿，都不能离开她的视线。于是，那一年，在省城的那所大学里，出现了这样一幅场景：无论是在食堂、教室还是图书馆，人们总会看到，一个男人身后总跟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女人。好在那个年代，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特大的新闻，他也就默默地忍受了。这期间，儿子出生了，孩子的出生分散了妻子一部分的注意力，她不再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了。
四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当时，省教育厅正好有个名额，学校希望他能去。这个时候，妻子又跳了出来：“这么个大城市，灯红酒绿的，不行！回老家。”
几年的婚姻生活，他已经被磨得没有任何主见了，回就回吧。
回乡后的他到县中学做了老师，由于工作出色，两年后，他成为那所省级重点高中的教导主任。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她。
2、
她是从市里调过来的，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听人说，她的丈夫去了意大利，扔下了她们孤儿寡母。学校里许多好事的人妄图从她的脸上探查出一些东西，伤心或是怨恨，但什么都没有，她很平静，尽心地教她的课，剩下的时间全都交给了儿子。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她，也许是被妻子的歇斯底里吓怕了，他欣赏这种沉静的女子。
第一次交集是在一次教研会后，她向他请假，说是要去车站接父母。他同意了。
她的父母来了，那是一对慈祥的老人，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愁苦。有一天，他看到老人领着孩子在操场上遛弯，便走了过去。可还没到跟前，他听到孩子稚嫩的童音在喊：“爷爷、奶奶。”
他有些吃惊。后来，他便开始留心起来。他发现那个老太太经常拉着她的手，好像在劝慰什么，而她总是坚定地摇着头，然后，老太太就会叹着气走开，只是脸上的愁苦一日甚似一日。
高考前的一个夜晚，他整理好手边的工作已经快半夜了。点起一根烟，却意外地发现旁边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他踱过去，发现是她，正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愣，脸上还淌着泪。看到他，她有些慌乱，站起来又坐下。他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他们谈了很久，但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反正从那儿以后，两个人就好上了。很快，这件事就在全校传开了，或许是同情，又或许是有些惧怕，并没有人把这事告诉他的妻子。
3、
再以后，他成了这个小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育局长，妻子也从乡下跟了过来，他托人在县图书馆给她安排了一个工作，一家三口在分开五年之后又团聚了。只是，妻子的跋扈依然没改，她跟着他走遍了小城所有的同僚家里，在一些风言风语里，妻子得知了他们俩的关系。
她找到了学校，劈头盖脸对她一顿打骂。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赶来，一把扯开妻子：“离婚吧。”
妻子愣了一下，接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你这个陈世美呀。枉我给你生儿子、养老人！你昧了良心了！”
事情很快惊动了上面的领导，先是主管文教的县长，后来是书记，他们轮番找他谈话，内容无非那么几句话：“现在正是你前途事业的重要时候，一定要注意影响。”可他好像是铁了心，他找到她：“咱们走吧，找一个小地方，我娶你。”
可他没想到，她拒绝了：“你还是回去吧，我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是呀，前程，他什么都没了，总该有个好前程吧。他沉默了。不久，她离开了小城，调到了下面一个乡镇。
每次下去走访，他总找机会看看她。可见了面，两个人也只是相对无语，不敢也不能再许任何诺言了。
4、
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他们都老了。那一年，妻子病了，是胃癌。他送她到最好的医院，精心的照顾她，他知道，她其实也一样苦。
可妻子从不看他，只是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记着，这辈子你只有一个妈，谁要是给你找第二个，死也不容他。”
儿子流着泪，恨恨地看着他。
妻子终于去了，带着不甘与不安。办完丧事，儿子第一次郑重地坐到他的面前。他忽然觉得有些惶恐，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悲哀中，竟然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
如今，这个男人正用一副冷列的目光看着他：“提前办理退休吧，去我那儿。”
他张了张嘴，又沉沉地点了点头。
儿子的单位在另一座城市，在那儿，儿子娶了媳妇，又生了儿子，在这种时间的轮回中，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从前，想起妻子，想起小镇上那个女人，可他们已经像隔世那么远了。
儿子对他始终冷淡，但他不怨，他知道，作为一个孩子，无法原谅父亲对母亲的冷漠和背叛。倒是儿媳，一直在为改善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做着努力。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苦笑，有些东西是不能改变的。
5、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小孙子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小孙子虎头虎脑，很是可爱。街坊都说小孙子和儿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感到很难过，他甚至不记得儿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于是，他便会深深地自责，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好男人。
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沉闷、一天比一天衰老，儿媳很担忧。她不止一次劝过丈夫，可丈夫总是冷冷地打断她，然后独自沉默。细心的妻子知道，与其说他不想原谅父亲，倒不如说不知道怎么原谅。
那天，他坐在凳子上给小孙子念故事书：“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小孙子忽然问道：“爷爷，什么是幸福啊？”
他被问住了，什么是幸福？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当然，也没有得到过。望着小孙子询问的眼睛，他嗫诺着：“幸福就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要让你周围的人伤心……”小孙子打断了他：“爷爷，我们幸福吗？”
“我们？”他愣了一下：“幸福？幸福早走了，它走了……” 小孙子紧紧地盯着他，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哭了，更不知道，另一间屋子里的爸爸为什么也是泪流满面。
第二天早上，儿子在他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幸福只是离开一会儿，它会回来的。”
然后，他踏上了开往那座小镇的列车，他知道，那里有个女人也在等待，等待幸福的到来。而幸福，就在自己的手上，现在，他要把它还给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