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
第二件记得写东西的时间是在初中。
我读书的时候,中招作文主要考记叙文,高招作文主要考议论文,我总觉得议论文很像被我们批判的科举时代的八股文,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篇八股文,更不要说对八股文进行评论了。考试的方向也就决定了我们在初中的作文训练中主要是针对记叙文进行的。
一次语文老师在一个周末布置了一篇看图作文,让我们下周上课时交。那幅图片就在语文书上,现在中学的教材已经改版了多次,我不知语文书上是否还有这篇命题作文,上面画着一个女孩子爬在地上,澄着一双大眼睛仔细地端详地上的几个黑点,好像是蚂蚁之类的小动物。
我因为贪玩,等到下周上课时才想到还有篇作文要上交。我才感到事情的麻烦,作文和别的作业不同,是无法抄袭的,抄袭必定雷同。时间的紧迫也不允许我重新进行构思和创作,那时我还没有形成在短时间内改变别人文章的功力。正在焦急中,我突然想到曾在一本作文集中看到描写这幅图片的范文,于是我也来不及细想,赶快找出来,利用老师上课的时间,在下面抄写,等到下课的时候,正好把文章抄完,按时完成了课余作业。
然而没有想到,我完全抄袭的这篇作文,老师在后来上课时评讲作文时,竟然在课堂上给予了很高的分数和评价,还委婉地说我可能是借鉴了某篇范文。让我惴惴不安的心彻底放下来。
后来我想,可能是老师阅读范围不够广泛,没有看到我抄袭的那篇范文,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课堂上公开对我的作文进行表扬。这种表扬,是我在整个中学阶段从来没有经历过。至于是借鉴还是抄袭,老师不能肯定,却还是可以看出个七七八八的,老师经常批阅我的作文,他不可能不了解我的作文风格,否则,他就是一个不合格或者说是不负责的老师。
现在对这件事情重新进行思考,可能是老师当时想通过这件事情对我进行鼓励,希望我能够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把作文的水平作进一步的提高。只是我当时不但没有理解老师的用心,还为自己侥幸过关而庆幸。
我回忆这件事情,一是想说我在整个求学阶段,作文获得的最高评价,也是唯一的表扬是我完全抄袭的一篇的作文。同时也想通过这件事,对我少年时期因无知对老师们犯的所有错误进行一个道歉,让我的良心好过一些。
对于我的写作有真正的帮助,我认为还是一件阴差阳错的事情带来的,那就是“检查书”。“检查”在这里是一个名词,主要指在读书期间,对自己所犯的事情作的自我批评书和保证书,凡是在读书期间比较叛逆的学生,对于检查书都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凡是犯了错误的学生,在接受老师的批评后,老师会问,认识到自己犯的错误了吗?认识到了!写一份检查书,下周送到我的办公室。是!
到现在我还认为,在中学阶段,检查书是最没有限制的一种文体,写检查是最能提高一个人的写作水平的训练。但至少到现在,还很少有人认识到它的工效,一是考试的时候不会让写检查书,虽然有时会在考试卷上假模假样地写上“体裁不限”,你如果写篇检查书,估计你今年高考语文是没有戏了。一是许多人认为写检查书是件不光彩的事情,都是犯了“错误”的人写的,虽然有人可能已经认识到了检查书的功效,因接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也不敢公开赞扬检查书。
我应该是公开为“检查书”翻案,做出高度评价的第一人。写到这里,倍感自豪!
第一次写检查书也是件痛苦的事情。虽然在接受了老师的教诲后口头上说自己错了,但事情上很少有人对自己做的事情认为是错了,尤其在读书的充满叛逆的时期。但是,当检查成为生活中一件必不可少的事情后,反而会觉得检查书是件非常好的东西。比如说当你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在事情快要暴露的时候,你提前写一份检查书,送到老师的办公室里,向老师承认错误,你就能想象这件事所带来的好处。事后写检查是亡羊补牢,事前写检查是迷途知返,你要是坚决不写检查的话,那就是顽不化底,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就可想而知了。写检查就像入党,虽然觉得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事实上还是有非常大的作用的。如果你是党员,当你犯了错误,先是党内不疼不痒的惩罚,如警告、党内记过或者开除党籍,然后才是接受法律的制裁,这就等于多了一层保护伞。当你写一篇好像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决定痛改前非的检查书,并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大声朗读的时候,除了提高你在同学们心目中的知名度外,老师也无法对你第二次发火。
当然了,那时的我,对于老师让犯错误的人写检查一事并没有去想是否应该,现在再有人让我写检查书,我肯定要考虑一下是否要去写,(什么?你女朋友要你写检查你是否敢拒绝?拜托了,请不要总拿假设性的问题来测试别人,我还没有女朋友呢?再说,你要是找的是一个总让你写检查的女朋友,你的命运也真有点太哪个了。)更没有想到写检查其实是多了一条训练写作的途径。
当检查书成为生活的必需品后,你不但可以在检查书里激情洋溢地显示自己的才华,时间久了,还能揣摩出写检查的规律和公式,说不定还能出本书,在误人子弟的同时,拿一笔可怜的稿费。还是让检查书处于放任的状态吧,如果都认识到检查书的巨大作用后,说不定检查书也会成为受人唾弃的扼杀人的思想和创作欲望的“八股文”。
不管如何,我还应该感谢老师们在我求学期间让我接受的写检查书的训练,使我从此不再惧于写任何东西。只要不是写有思想性的东西,我可以随意挥发,天文地理,天南海北,洋洋洒洒地写一堆垃圾来娱乐自己,写文章不就是拿出一本《新华字典》,把里面你所认识的汉字进行组合排列吗?写完后,在文章的后面写一个严重申明:请无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但对于苏轼所说的文才如万斛泉源,一泻千里,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我还是不如的。我还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当中学的生涯结束后,我的写检查的经历也结束了,我很怀念这段日子。
在大学的校园里,寝室里的兄弟们只所以认为我的文笔比较好,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在中学阶段缺少了写检查这一人生最重要的经历,我很为他们的人生境遇悲叹:一个人在读书的时候可以不犯错误,但如果没有写检查的经历,他们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们的人格是有缺陷的,他们的生活是不完美的,他们错误了成长经历中最灿烂的部分。
刚进大学后,我们院系进行的一次作文比赛,我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个优秀奖,这是没有奖品的荣誉。这是我在写作的道路上的第二个高度。第一个高度当然是我在中学抄袭的那篇作文获得老师的口头表扬。但此时我已经成熟了很多,对大家说,非常遗憾没有拿一个一等奖,主要原因是刚来此地水土不服,影响了水平的发挥。优秀奖等于鼓励奖,只是一个物体的两个不同的名称,其实是一个“鸡肋”,评审老师认为弃之有味,食之无肉,只好美其名曰“优秀奖”。
虽然我极其谦虚和低调,寝室的兄弟们还是热烈的鼓掌,祝贺我拿奖。我也有点飘飘然,没有识破他们的阴谋。然后他们说应该去好好庆祝一番,这时我才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了,并且这种现象一直伴随着我大学的四年生活:当你有高兴的事情发生,就会有人建议去喝一杯庆祝一下,当你有悲伤的事情发生,也会有人拍着你的肩膀,走兄弟去喝一杯解愁。这种建议往往是一呼百应,很少有人不响应的,最后埋单的肯定是当事人了。这就使我在整个大学四年里,一直处于捉襟见肘的地步,惨淡过日。
为了祝贺我作文那奖,我只好破费了,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我领着大家到牌楼口,找了一个最廉价的大排挡,请大家吃了顿鱼头火锅。当然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聚餐庆祝最终不在于吃饭,而在于高兴,在于喝酒和吃一种氛围。到最后,大家的眼睛开始有点模糊,说话开始大舌头,才彼此扶着摇摇晃晃从大排挡走出来,回宿舍蒙头睡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