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新篇
十字坡旧事
作者:周策宇
(一)
话说水浒英雄张青、孙二娘自进入天国后,十分留恋十字坡,从天国转回许多银两,将十字坡十数间草屋重新整理,只有屋前那株千年大树未曾动它,其余家具什物,摆设风格,全按宋时模样复制,将这十数间草屋开辟为“农家乐”,集休闲、饮食、娱乐于一体,招揽天下游客。
又委托远房亲戚张小青总管所有物业。
张青夫妻自入天国后,经天国风俗、法度熏陶,早已脱胎换骨,深明以人为本、人权至上的大义,故再三叮嘱张小青:厌弃假大空,实施真善美,以诚待客,童叟无欺,遵纪守法,众善奉行。
张小青遵照张青夫妻的叮嘱为人处世,经过十数年艰苦经营,古时流传的民谣:“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馍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那坏名声渐渐销声匿迹,后来流传的民谣成了:
“大树十字坡,客人都愿那里游,休闲吃住最实惠,不忍离别三回头。”
又因十字坡是著名历史遗址,慕名而来者骆驿不绝,故此生意甚是红火。
那张小青遵纪守法,勤劳致富,自己虽达到了小康,却十分顾及乡里那些还处于“老糠”的百姓,他疏财济贫,无偿援助穷人创业,共同致富;又慷慨捐资,在十字坡兴办学校、孤儿院、敬老院等等善事,故深得当地民众爱戴。
话分两头,却说那日,高球闲坐白虎堂,忽然心血来潮,意欲在十字坡修建一个全世界最豪华的高尔夫球场,建一座全世界最高级的歌舞乐坊,异想倚此转移民众视线,掩盖自己昏庸无能、残害民众的罪恶历史,想做那威扬中外,流芳百世的美梦。
高衙内领了父亲旨意,知道这又是一个以国家建设、先进代表之名,大贪工程巨款的好机会,即刻招来陆虞侯、富安、贾大空、黄文炳、殷天锡等几名恶棍死党,商讨如何霸占十字坡。
富安道:“如今拆迁一事,甚是罗唣,眼见得十字坡日渐兴旺,地价上涨,那些刁民定不肯轻易迁徙,衙内得狠心拿些手段出来方可。”
衙内道:“对付这些刁民当然得下狠心,今天招集各位,就是商讨一个狠心强硬的有效手段。”
殷天锡是知府高廉的舅子,此人倚势豪强,横行乡里,无法无天惯了,拍着胸脯道:“十字坡一带尽是草民,并无了得的官场背景,如今还商讨甚么?多派些军丁奴仆将他们强行赶走便是。此事也无须各位兄长操心,包在小弟身上,一月之内,管叫这些草民钳舌闭嘴搬往僻远处。”
黄文炳点头道:“如今世道,若是依照法规劝迁,那些草民都是穷怕了的,个个都想倚此发财,其搬迁条件必定苛刻,赔偿了无止境,倒不如依殷天锡的蛮横,来个猛虎洗脸,倚仗兵丁强行拆迁,如此快刀断乱麻却也干净利索。”
贾大空道:“黄老前辈说的甚是,就怕那些草民逼到绝路时,聚众闹事,或是各处伸诉,弄得我们这笔买卖不得安宁。”
黄文炳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如今我们手里有枪杆子和笔杆子,大权在握,随心所欲,武来武对付,文来文戏弄,怕什么!皇高祖说过,就是大宋草民死一半,也还有几亿人口!地球照样转动……;皇太祖己巳年庚午月乙未日,半夜三更屠杀了那么多手无寸铁的草民百姓,如今朝廷祖庙里也还照样供着他们的牌位,你怕什么!前面王八爬开路,后面王八跟着来,只要天不塌下来,这些个草民无论如何斗不过我们。”
……
话休絮烦,且说自从“十字坡住户务必于一月之内迅速拆迁”的官衙印信榜文各处告示后,一夜之间,十字坡各家各户门前墙壁上皆被衙役恶奴用石灰水刷了一个斗大的圆圈,圆圈里满满地画了一个形如狼牙虎嘴的“拆”字。就连十字坡那株千年老树上,也挂了十分醒目的红底白字标语:
“谁影响十字坡拆迁一阵子,府衙大牢关他一辈子!”
……
随着“猛虎洗脸”般的拆迁风波,县令亲自带队,衙役恶奴挨家督促,先是甜言蜜语,继以诱骗空诺,不成,则恶语唾骂,拳脚相加,疯狂逼迫,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一时间家家摇头,户户叹息,人们虽不敢大声痛骂,暗地里却咬牙切齿,悲声怨气,直冲霄汉。那股愤恨怨气化成了悲云愁雾,导致十字坡一带阴风惨惨,霪雨霏霏,闷雷声声,连月不开。
看看将拆及张小青那十数间“农家乐”草屋,张小青年轻气盛,独自与那县令理论道:“官府下发的土地证、房产权证等俺一样不缺;土地、房产等等租税俺也如期缴纳,并无拖欠,俺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尔等如何恁地嚣张?”
县令深知张小青天国有人,一时并不敢随意处置,即时电话向黄文炳请示,那黄文炳在手机里道:“按皇太祖手段,尊高太尉旨意, ‘枪打出头鸟,杀鸡与猴看’,你,看着办吧!”说完,随即“啪”地一声,关了机,再无音信。
县令思忖道:“却作难!这个黄长官恁地狡猾,下了屠杀令,却并不留白底黑字、有根有据的痕迹,这明罢着是件丧尽天良的坏勾当,将来正义天王稽查问罪时,他王八脖子一缩,与他无干,到头来却是下官承担罪过。不依他的意思办,下官便被撤职查办;依他的意思杀一警百,却又是下官承受报应……”县令思之再三,到底想了个两全之策:命衙役将张小青铐定双手,打入黑牢,不用酷刑,日后处理。
张青夫妻闻张小青仅因几句过激言语便被打入黑牢,吃了一惊,即时拿了银两到牢狱各处打点。狱吏摇头道:“若是平日,便是犯了杀头的命案,多费些银两也是能够赎得出来的,如今张小青却是阻抗高太尉拆迁伟业,便是朝廷钦犯,高太尉不允,谁敢放人?”
故张青折了许多银两,也没个结果,情急之下,只得留孙二娘守护十字坡屋场,自己即回天国请智多星吴用下来,谨依大宋法度打这场官司。
且说孙二娘坐守十字坡屋场,为不累及他人,好言遣散了伙计人等,独自端坐草堂之内,打开大门,以梁山泊好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慨,应付野蛮拆迁。
殷天锡指挥衙役恶奴,先是断水断电,继以秽水污泥将那间草堂团团围定,一时间臭气薰天,蚊蝇乱舞;又在那株千年老树上置一高音喇叭,配合蚊蝇臭气,日夜叫嚣。
好个孙二娘,不愧是智勇双全的水浒女将、巾帼英雄,先用旧时纱帐将身子罩定,挡住那些蚊蝇骚扰,再将棉花塞住两耳,净心闭目,结趺而坐,如此万分艰难地抗争了整整十天。
殷天锡原以为一名女子,经不住这套黑社会流行的泼皮下流痞子战法,不想此法用了十天还不见结果,不由老羞成怒,即时调来一台大型铲土机,意欲将那间草堂铲为平地。
当时围观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心里皆为孙二娘担心,心里皆咒骂高球昏贪之流的无耻、野蛮,灭绝人性。
孙二娘见来了一只硕壮的铁铸大虫,心里思忖:“这只新式大虫比当年武松在景阳冈遇到的那只白额大虫更加凶猛,却是如何对付?”正思忖间,那只铁铸大虫,早张开硕大无朋的獠牙巨嘴,连着泥土直咬过来。
孙二娘见了,大吃一惊:“就是再来十个武松,也奈何不了这只畜牲,老娘的本事并不及武松,现在如何是好?”正慌急间,那只铁铸大虫猛地一口,先掀开草堂屋顶,再一口,将孙二娘连人带椅举到半空。
此时,孙二娘纵有十八般武艺,也无济于事,只得闭了眼睛等死……
(二)
话说智多星吴用进入天国后,凭着他的学识、智慧、正直及三寸不烂之舌,在天国成为最有名望的律师,他在天国为人打了无数场官司,依法诉讼,累诉累胜,无有败诉案例,只是天国众仙素质甚高,从上至下,忌唱不切实际的高调道德,大家博爱平等,循规蹈矩,相互礼让,诚恳往来,助人为乐,久而久之,官司日渐稀少,法院门庭冷落。那吴用无事可做,正欲改行,却被张青相请,说是烦学究去下界,为十字坡拆迁,高球之流巧取豪夺一事,讨个说法。
吴用即时和张青下凡,急急赶往十字坡。
却说孙二娘被大型铲土机铲到半空中,只要那杀人不眨眼的殷天锡一挥手,孙二娘便会一命归阴,万分危急之时,张青和吴用赶到。
张青急忙大声喊道:“兀那驾驭铁铸大虫的汉子,手下留情,千万不要伤了我家娘子,我有话说。”
那开大铲土车的司机见了,连忙停了手,望着殷天锡。
殷天锡见十字坡屋场的老大张青来了,便点点头,招招手,示意司机将孙二娘放下来,随即转过脸来,对张青吼道:“你们若是再不识好歹,早早让出十字坡屋场,老子就叫这只铁铸大虫,连你等草民一起吃了!”
张青道:“这十字坡屋场是俺张家的祖业……”
殷天锡笑道:“什么祖业?明明是‘走业’,你老实走了,这业就是我们的了,这就叫‘走业’。”
吴用道:“我也知道你是知府高廉的侄儿,既是高官子弟,也该有些教养,如何恁地不讲道理,一味蛮行?”
殷天锡并不正眼瞧吴用,而是仰天大笑,笑了半日,才吐出一些兽语来:“你们这些草民,暴力抗法,妨碍公务,杀无赦——这就是道理!”
吴用道:“恁地嚣张,我要告你!”
那殷天锡听到吴用说要告他,忍不住又是一阵狂笑:“我也知道你是天国的著名律师,这事如果发生在天国,你有理,我怕你;只是如今这事生在我们大宋王朝,这里是权力大于法律,司法在我们高太尉管辖之下,你有种就去告我们高太尉——我也没听说过压在法律底下的人告倒了坐在法律上面的人,如今你就是有千张嘴巴,万条道理,也甭想打赢这场官司!”
“休得胡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早已上了大宋宪法朝纲的!俺就凭这白底黑字、电视广播,已经昭示全世界的大宋条律,也能打赢这场官司!”吴用也大声道。
殷天锡听了吴用这番话,越发笑的狠了:“甚么智多星!原来是个书呆子。好,好,好!十字坡数十间草屋也铲为平地了,你赶快打官司吧,迟了时,只怕状纸还没来得及写,这里就已经盖起了全世界闻名的鸡蛋壳屋顶的新式大乐坊了。”
吴用是个务实的人,也不与殷天锡斗杂嘴了,“哼”了一声,随即将大袖一拂,转身便走。
吴用找了家普通客栈住下,又花了近三个月时间,上至京城清官廉吏,下自乡村贫苦百姓,先于各处问明实情,仔细调查取证,掌握了大量高球之流贪赃枉法的坚实材料,又据自己亲闻目睹,如实写了一篇《十字坡拆迁真相》的文稿,发往《老百姓日报》,原以为这冠以“百姓”二字的报纸自然是为百姓说话了,意欲先造造舆论,为打官司作准备。
谁知文稿发出后,竟是“泥牛入海无消息”,不但没有刊载,且连个退稿的口信都没有。不仅如此,当吴用打开报纸看时,满版尽是:
“十字坡百姓拆迁兴高采烈”
“广大百姓为禁军果断平息水浒刁民‘暴力抗法’拍手称快”
“百姓称赞官吏依法办事,廉洁拆迁”
“依法拆迁,文明拆迁,高太尉深得民心”
……
等等之类的虚假德政文章。
吴用见了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利用媒介说昧心假话的怪现状,心里迷惑不解,于是,随即运用神功,打开天目,仔细一瞧,不由点头叹道:“原来六十年前被正义天王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牛皮大王、惯用宣传文笔血腥杀人的魔鬼戈培尔,早就随着封建专制的邪风投胎转世,如今掌控着大宋媒介的生杀大权。这厮禀承高球旨意,打着百姓的名号,尽说假、大、空,干着迫害百姓的勾当。”
“看来,须是借助网络,说出事件真相,以全世界之公理与正义,揭露高球昏贪之流的逆天谎言,为打这场就是依照落后的大宋律法,也能胜诉的官司作好舆论准备。”吴用心里思忖道。于是,吴用即用手提电脑,与手机连接,将《十字坡拆迁真相》一文,发往世界各大主持正义与公理的网站。
谁知高球之流早就豢养了大批网络衙役,凡是说真话、讲正义的网站,大多被其封锁,消息无法传出。
好个智多星,不愧是与时具进的现代律师、网络高手,略施手段,便将文章发往天国。一时间,正义与公理之舆论,响彻云霄,传遍圜宇。
(三)
高球见了《十字坡拆迁真相》一文,大吃一惊,即时叫秘书将高衙内、黄文炳、陆虞侯、富安、贾大空等恶棍死党传至白虎堂。高球道:“为十字坡拆迁一事,世界舆论大哗,沸沸扬扬,近来正义天王多次在梦中发出警告,叫俺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搅得本帅身心不宁。今日召集尔等,务必商讨一个解决办法。”
黄文炳道:“主公不必担忧,梦中正义天王之说,不必当真,目前只须将吴用制伏,便风平浪静了。”
殷天锡道:“黄前辈说的甚是,小的即刻传令下人,随便制造一起车祸,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律师结果了便是。”
黄文炳道:“不可,不可。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果一般的刁民百姓,一起车祸,一起不露痕迹的凶杀案……手段多的是,只如今吴用是有身份、有影响的知名人士,在大宋境内如此骤死,恐怕弄巧反拙。”
殷天锡道:“这样干净利索的办法不行,那依你怎么着?”
黄文炳道:“那书呆子要打官司,咱们就与他法庭上见。怕什么?举法量刑权,宣判权、执行权都是咱们说了算,还斗不过他?笑话!”
黄文炳这一说,却急坏了贾大空:原来贾大空通过高衙内的关系,承包了十字坡拆建的许多大工程,银行贷款近两百亿,早已从中贪污了几十个亿,一跃成了大宋前列富翁——这些公开的秘密,路人皆知。如果对簿公堂,将置贾某于何地?
因此,贾大空急忙道:“不可,不可,如果开庭审理,吴学究掌握的那些款项数目,势必于法庭上宣读,若追查去向,在坐各位心知肚明,若是认起真来,我贾大空就是有一百颗脑袋都得砍了,在下以为还是不对簿公堂为好。”
黄文炳听了,只是望着高太尉微笑,高球想了想,心领神会,点点头道:“本帅知道黄师爷的谋略,为掩人耳目,这件事对簿公堂也没甚大事。贾大空你也不必担心,你我同乡同宗,本帅不会抛弃你的。本帅派获取你赃银颇多的富安为大都督,全盘处理这件案子,派分你赃银较多的陆虞侯为司法庭长,具体审判。”
黄文炳笑道:“太尉的话已经讲得很明了,对簿公堂不过是掩人耳目,就是万不得已,判你贾大空入狱三、五年,其执行权仍在我们手里,或是监外执行,或是保外就医,或是缓期监禁等等,你不过是几年不公开露面,照样过你的舒服日子,捱过一年半载,舆论渐息,风平浪静……”
高衙内道:“借拆迁的机会弄几个小钱,并不是什么大事,以前依此模式弄了那么多钱,也捱过来了,只可恨这回,那吴学究却仗他的学识胆量,掀起了这场风波,搅我们的好事,若不给他颜色看看,世人不知道咱们的厉害,今后如何弄钱?”
陆虞侯道:“这个却作难,一时也想不出个甚么罪名与他。”
黄文炳笑道:“亏你还管着当朝的司法,连这点花巧都玩不出。古时无中生有、强行栽赃的官吏早就说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们的先贤秦桧就用‘莫须有’三字要了岳飞的命,难道你连一个治吴学究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殷天锡头脑简单,不及多想,便道:“那吴学究将十字坡拆迁事件与大宋律条逐条对照,向外公布,我看这是泄露朝廷机密,光这点,就得让他蹲五年大牢。”
殷天锡这个馊主意其实十分愚笨,无奈高球这帮恶棍死党,大都是昏庸之辈,以为手里有枪、笔两杆子,便可肆意横行,竟皆认可殷天锡这个可笑的莫须有主意。
大家计议已定。
却说高太尉这帮恶棍死党中,数黄文炳最为阴险狡诈。“白虎堂会议”后,黄文炳仔细一想:“与吴学究打官司,其实是迫不得已的下策。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战争的最好结果。如果让吴学究撤消起诉,不打官司而使他臣服于高太尉,利用智多星的才干为高太尉服务,这不是更好吗?”想到这里,黄文炳即时电话与高太尉商议,决定先宴请吴学究,能收买则收买,不能收买再罗织罪名不迟。
一日,吴学究正在客栈准备案宗,忽接到一张请柬:11月11日下午6时整,高太尉府和禁军领导人于国宾馆设宴接见学术界人士,谨邀天国智多星吴教授届时出席。
吴用拿着请柬看了半天,想道:“官司在即,应是对簿公堂,为何突然请俺赴宴?莫不是想借宴席之名,协商了结十字坡拆迁之事?也好,如能协商解决,双方满意,免了这场官司,大家都省些寿命精力。”于是,即时批了复函,决定赴宴。
吴用按时来到国宾馆,早有下人迎接进去。吴用原以为还宴请了其他同道,谁知进去一看,并无大张旗鼓的宴席,仅一位相貌甚佳的女招待,将其领进一间华丽的包厢。此时,黄文炳、陆虞侯等人早已在座。
黄文炳见了吴用,忙起身致意:“久闻吴律师大名,今日相见,果然一表人才……”
其他几人也都跟着假意奉承:“天国人物确实非同凡响……”
吴用慌忙还礼:“过奖了,小可徒有虚名,其实一介书生,不过是凭良心、依法度在天国打过几场官司罢了。”
才说得几句话,只听得有人唱道:“伟大、光荣、正确的高太尉驾到!”
话刚落音,高球便挺着他那肥胖的大肚皮,移动迟缓、癞蛤蟆似的双腿,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吴用见高球穿着件上等真丝白衬衫,那条灰色毛料罩裤,竟然系到了胸部!吴用想道:“难怪民间早就流传这样的歇后语:‘高太尉系裤子——包二奶!’耳闻不如目睹,原来这就是独裁者的所谓领袖风范。”
吴用正思忖间,那高球已经走到面前,黄文炳再作礼节上的介绍:“这位老爷是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高太尉;这位先生便是天国智多星吴律师……”
那高球奸笑着点点头,伸出肥厚的手来。吴用出于礼貌,也伸出手来,谁知刚一握手,那高球便使劲将手臂一收,将吴用顺势拉到身边,摄影师急忙拍下这一镜头:吴用低着头,弯着腰,手臂伸得老长,朝拜伟人;高球仰头微笑,轻松地弯着手臂,接受草民臣宦的敬仰——吴用不曾提防,硬生生地被摄了这一并不心甘情愿向世人展示抬举高球的镜头,心中甚是不快。
双方坐定,略致温寒,吴用便准备开门见山,挑出有关十字坡拆迁话题。黄文炳不等吴用开口,便笑道:“今日喝酒,不过是以文会友,为创造良好氛围,只谈友谊论诗文,不牵涉官司诸般不愉快的事情。”
吴用听了,心里思忖:“这厮葫卢里卖的是甚么药?且看这些人谈甚么友谊,论甚么诗文,俺再随机应对。”
(四)
一时摆上酒菜,黄文炳手擎酒杯,先朝高球深深鞠了三躬,然后大声道:“今日小宴,原为学术交流,而太尉日理万机,竟抽时间莅临指导,在此,小可代表诸位,向太尉致敬!” 除了吴用低头喝酒外,那些恶棍死党,奴才婢子,尽皆热烈鼓掌,以示乞颜。
黄文炳待掌声过后,又将酒杯伸向吴用,笑道:“小宴还特邀天国吴教授,同桌畅饮,讨论诗文。”
吴用刚才吃了高太尉握手时那一闪,心里本就不舒服,又听了这一番极度吹捧高球的阿谀之词,大觉逆耳,待黄文炳讲完,吴用站起身来,举杯在手,也大声道:
“谢谢诸位宴请之情。小可实话实说,原以为此宴是为庭外协调十字坡拆迁之事,到此方知是讨论诗文。既来之,则安之,小可有言在先,酒桌上并无尊卑,既然谈论诗文,乘酒兴,仗酒风,谈古论今,肆意评价,难免触及时势,酒后言语唐突,亦望诸位见谅。”
黄文炳听了吴用这番话,心里想:“此宴原意是借讨论诗文,辅以官位、金钱诱惑,说降吴用。光谈诗文,他不肯就范,还须向其挑明高官厚禄。至于诗文,若是谈论古今诗文,这里也没人是他的对手,自然不能牵扯古今诗文了,就以最近高太尉视察长江大海,称颂一位老同志的七绝诗为限度,不出此范围,略为讨论,然后转过话题,再谈高官厚禄,引诱他为我所用。”想到这里,黄文炳笑道:
“今日座谈,专论太尉最近视察长江大海的一首伟人七绝诗。”
吴用思忖:“那高球原本是一个不入流的下等戏子,琴、书、诗、文、吹、拉、弹、唱,不过是随着大伙混过二回半,学得一点点皮毛罢了,这厮喜欢卖弄,不知又在哪里作秀出丑,竟然写出了甚么七绝诗来!”
吴用正思忖间,黄文炳一拍手,即时进来一位貌美音甜的小姐,只见她舒展玉喉,款款唱道:
“长江远上白云间,城市高楼万仞山,隔岸风狂落大雨,一株老树在打鼾。”
吴用一听,知道高球盗用了唐朝王之涣《凉州词》中的名句金词,生硬地塞进自己几句俗言丑语,便成了他创作的所谓“七绝诗”——只如今被谱以曲调,被这美女玉喉娓娓吐出,恰似金盆贮狗屎,使听者度秒如年,倍感难受。
黄文炳见吴用低头沉思,便以为教授被这首七绝感染了,便笑道:“太尉这首七言绝唱,登峰造极,现在已经刊印在大宋教科书里了。”
吴用听了,思忖道:“如此伪劣鸟诗,竟也刊印在教科书上,如此教学,岜不误人子弟?”思忖至此,禁不住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高球妄自尊大,以为吴用摇头叹气,是“望尘莫及”之意,便笑道:“听说吴教授也是儒林中的高手,请就此诗略评一二。”
吴用道:“小可生来不会阿谀奉承,只会实话实说啊!”
高球大笑道:“本帅就喜欢实话实说的好汉。你只管大胆说来。”
吴用听了,猛喝了几口酒,仗着酒兴,高声道:“恕小可不恭,直言不讳了。”
高球因听了那女子颂唱了以自己的诗词谱的歌曲,一时忘乎所以,便纵饮了几大杯酒,顿感飘然似仙,大笑道:“教授只管如实评价,如实评价。”
吴用道:“小可不才,抖胆为太尉续四句,凑成七律,如何?”
高球最喜附庸风雅,忙道:“教授就请续后四句,如此一来,你我合成的七律,必为千古名诗,定可流芳百世了。”
吴用听了,也不再谦让,先重复太尉的鸟诗:
“长江远上白云间,城市高楼万仞山,隔岸风狂落大雨,一株老树在打鼾。”
接着朗口续上四句:
“独裁魑魅吸人血,枯松朽骨祸人圜,拾人牙慧爱作秀,飞机即临鬼门关。”
高球听罢大怒,顿时翻脸,大叫道:“狂徒可恶,送客!”
……
(五)
话说吴用因酒后续诗,将高球讥笑了一回,虽图了一时痛快,却恶了高球,在封建专制的大宋王朝打官司,纵然手中握有真理,然以一人之才应对高球所控的朝廷机器,必然凶多吉少,故此,许多友人皆寄语吴用:
“宋朝‘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之类的宣传,纯粹是掩人耳目,切不可当真。”
“三十六策,走为上。”
“快回天国,免遭牢狱之灾。”
“高球之流卑鄙至极,法庭之上,恐是君子遇小人,有理难说清。”
……
吴用为人打了几十年官司,并无败诉,仍抱着“有理走遍天下”的宗旨,婉言谢绝了诸位友人的劝意,执意要打这场有关十字坡拆迁的官司。
话休烦絮,却说吴用全身投入,经过十分艰难努力,终于将贾大空在十字坡拆迁上,勾结不法官僚,贪赃枉法,祸害百姓等确凿罪行,公之于众,并将其告上法庭。开庭之时,黄文炳、富安指使心腹奴才身穿便服,充塞法庭内外,而吴用的亲朋戚友、十字坡百姓人等,皆不得进入法庭旁听。
虽然如此,大家皆以为贾大空侵吞公款几十亿,枉法行贿等诸般重罪恶行,铁证如山,必然死刑无疑,谁知经过一番装模作样的法庭审理戏法,陆虞侯宣读终审判词,接着各大媒体纷纷播报,其结果令人瞠目结舌:贾大空所犯重罪只字不提,只是轻描淡写地“因其管理公司财务不善,判入狱一年,监外执行”;吴用却因“泄露朝迁拆迁机密”,判入狱五年,强行劳动改造……
消息播出,世界舆论大哗,导致大宋司法颜面无存。
吴用带着手铐坐在牢里,反思了半日:“这场不论从手头所掌握的确凿证据,按部就班所进行的合法程序,白底黑字公布的大宋法律条文等等,秉公判决必能胜诉的官司,为什么终审却成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结果?我吴某本是原告的代理律师,如何进了这大宋法庭的戏法笼子后,却反倒成了被告,一铐子拖进了这么个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囹圄里受辱?……”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猛然想起初下凡时,恶棍殷天锡说的那段话:
“十字坡拆迁之事如果发生在天国,你有理,我怕你;只是如今这事生在我们大宋王朝,这里是权力大于法律——我也没听说过压在法律底下的人告倒了坐在法律上面的人……”想到此处,吴用不由点头叹道:
“这就是结论:压在法律底下的人,纵有千张嘴巴,万条道理,绝对告不倒坐在法律上面的人!此次败诉,非本律师讼诉不力,乃制度使然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