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小”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似乎有典型的性别歧视迹象。我看不然。这里说的“小人”, 既然把女人剔除了出去,指的肯定不是女人,而是一部分的男人,但未必就是指卑鄙无耻龌龊的下流胚,或者可以简称之曰:“小男人”。
不得不佩服,圣人就是圣人,早就从男人的骨子里“看出了小来”,所以才欷吁:“女人和小男人真难对付啊!”把圣人的意思再揣摩一二,应该是:“女人和男人的‘小’真难对付啊”。
男人总是以“大”为荣的,“大”就象男人的注册商标一样,“大男人”,“大丈夫”,“大块头”。这个“大”让男人的雄武有力威风八面一下子都有了着落。若男人“不小心”长成“小个子”,你还评价他:脾气“小家子”,爱占“小便宜”,常打“小算盘”,遇事“小题大做”,那这位先生不大为光火大开杀界大张旗鼓地跟你大做一番理论,那么他就根本算不得男人了。
我是南方人,在我的家乡话里,形容一个男人不上道,没出息,最狠的词就是一个字——“缩”, 一旦这个字出口,也就意味着将自己与被形容方的关系完全对立,且毫不畏惧风雨将会来得更猛烈,战斗将会来得更血腥。
千万不要别小看了这个“缩”字,它不仅把男人猥琐的外表形容得入木三分,还捎带着怀疑了一下男人某种特有的生理功能,这个“缩”字从本质上对男人的“大”表示了质疑,因而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刚烈男子都无法容忍的。
且慢!男人也是人,对吧?
虽然男人常常试图把自己打造成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伟丈夫,而不想被人归为“缩”字辈,可他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稳健如山,豁达如海,岿然如岩,迅猛如风。时不时发飙的姐妹们啊,男人也是人!他们也懂享受,会受伤,好面子,慕虚荣,我们又怎好苛求他们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心情地维持他们伟岸的大,豁达的度呢?
毫不希奇地,男人全力维护“大”的同时,偶尔也会露出一些“小”来。比如,气量的小。小气是女人的天性,但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平时总是尽量表现得洒脱不羁豁达大度,其实男人小气起来,比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为了维持他们男性的尊严,他们的小气一般不象女人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女人小气只是一时,男人小气几乎是一世。他把那股子闷气藏在心里,表面上波澜不惊,风平浪静,内心深处却时时涌动着一股寒流,潜在着海啸的危险。
男人小气若仅仅是为了金钱,这样的男人通常让人瞧不起。对金钱以外的东西,比如尊严,比如情感,男人的尤其小气却让女人常常感动。假如他的女人在某个公开场合与别人动作稍显亲昵了些,他当时一般都不会表露出来,但你会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无事生非地给你找别扭,直到你再三试探之下你才会明白,原来他一直为了那么点小事耿耿于怀。男人对情感的“小气”,多半是爱的表示。对这样的小气,除了软语温存地解释之后再一笑了之,你又还能做什么呢?
男人的生物性里较女人更有攻击倾向,所以有时侯他们小气起来非常可怕,带有让人不可思议的极强的报复心理。拿破仑在情感上的小气众所周知,他曾经屡次因为妻子约瑟芬的不忠而火冒三丈。其实,他在认识约瑟芬之前,还有一个未婚妻黛丝蕾•克来雷,但在认识了妆奁丰厚、交游广泛的约瑟芬之后,就无情地将黛丝蕾抛弃了。之后拿破仑的朋友贝拿道特爱上了黛丝蕾,并最终使她成为瑞典的皇后。随着政治风云的变幻,拿破仑兵败滑铁卢,黛丝蕾受托前去劝降,当拿破仑得知黛丝蕾已经嫁给贝拿道特后醋意大发,一再声明他对黛丝蕾的爱是真诚的,并叹息道:“真是不能置信。贝拿道特救了你,你将成为瑞典皇后,而我则把滑铁卢宝剑交给你。谁能说这不是冥冥中预先注定的?”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写的回忆录中也反复提到:“黛丝蕾•克来雷是拿破仑的第一个爱人。”谁会相信这位个子矮小的狡黠男人长着一副情圣的肚肠?他只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报复了一下即将成为瑞典皇帝的贝拿道特,言下之意:“您阁下也没有什么好神气的,您的皇后,不过是我见弃之人。”虽然是拿破仑抛弃了黛丝蕾,但他依然不高兴有别的人接纳她,更不高兴接纳她的那个人居然成为了瑞典皇帝。这就是男人骨子里那股子“小”的攻击力,不求名垂青史,也要遗臭万年。
男人的“小”,还暴露在他的“小孩子气”上。男人总是表现深沉、果敢、刚毅、冷峻、顽强、自信,实际上,男人并不总是象我们想象和要求地那么坚强,他们还有不为旁人所知的另一面,或者说,另一个藏匿着的灵魂,那个藏匿着的灵魂,通常都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幼稚笨拙,乖戾粗暴。当一个你完全值得信赖的男人做出一些让你瞠目结舌的举动时,不要怀疑你的眼睛,那只不过是他灵魂深处的那个顽童在作怪,并且,那正是他内心异常单纯的那一部分。
钱钟书先生的夫人杨绛,对钱老的孩子气十分宽宥容忍:“他不会打蝴蝶结,分不清左脚右脚,拿筷子只会像小孩儿那样一把抓。”,甚至“一人出门的,下公共汽车未及站稳,车就开了。就脸朝地摔一大跤。磕掉大半个门牙。”。钱老于钱财上从不用心,以他的话说,是姓了一辈子钱,怎么还会迷信钱这个东西。可杨绛对钱财却要计算,否则不足以维持家人的生活。1979年冬,钱老收到四册《管锥篇》的8000元稿费,他把钱分装进两个纸袋,一边拍打着一边对杨绛说:“走,逛商场去!”。他昂首挺胸地出门,此时紧张的是杨绛,她宛如保镖护驾随伺左右,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记提醒这个得意的孩子:“注意提防小偷!”就是和这么一个小孩似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杨绛依然“很快活,可说无忧无虑。”最近读了王蒙夫人方蕤所著的《我的先生王蒙》,发现在国内外文学艺术界和学界声名卓著的王蒙于妻子眼中也是个“永远需要照顾”,“快活热情的孩子”:他“不修边幅”,“衣帽不整”,“一个裤腿长,一个裤腿短,而且不知问题发生在哪里”,“连过马路的姿式都拙笨万分,几乎是瞪着眼向急驶而来的车辆走去”。方蕤甚至不能想像,“没有我的时候他如何能安全地穿过马路而没有滚到轮子下面。”这样的口吻已经接近于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幼子无赖的表现徒呼奈何的意思。
男人天下为家,女人家为天下,“好女人是男人的学校”。这不是正好证明了男人在某种时候愿意做一个顽冥不灵的恶童,好给女人一个施以调教的工作。男人或许呼风唤雨君临天下不可一世,在某个时段某些场合,却还是女人说了算。好的君主都懂得让自己唯一的臣子好好休养生息,调整好状态继续到社会搏击。在这个意义上,男女是互为休憩港湾的,刚柔并济,阴阳相生,天地融容,女人,是男人进可攻退可守的心灵堡垒,只有他最爱的,最可亲近的,最不能缺少的人才有力量让他自由地在成熟期与青春期之间穿行,使他无须再压抑自己,可以为他解忧开怀。所以,不要蔑视男人的“小”,不要对男人的情绪善变,精神脆弱嗤之以鼻。他孩子气的时候,往往正是他需要从你这里得到安慰的时候。辛稼轩也说过:“最喜小儿无赖”,这个“无赖”,正是用又爱又恨的口吻笑骂着的。一个男人身体里的强大和脆弱往往是相向的,他既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又是天真稚气的孩子,我们同样要接受偶尔自大、有时狂妄的那个小子。有时候,他非常需要的是一份呵护!他对着你耍赖,只不过因为他视你为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一个,让他乐于亲近,敢于卸下伪装,耍一次无伤大雅的“小”赖。对他这些小小“无赖”的行径只需报之以了然于胸的微笑,更能给予他自信和勇气修饰他的“大”,为他注入继续的动力。
当然,也不能任由男人一味地“小”下去,如果你成了他的“代母”,辛苦的就是女人自己了。当男人自甘其“小”的时候,大可不必硬碰硬,男人往往需要的就是那么个台阶,如果他“耍赖”的时候,你当场戳破他的把戏,并且报之以冷嘲热讽,那么他势必会恼羞成怒,更加地蛮不讲理和任性耍赖。与这些“小”男人斗智斗勇,要讲究绵里藏针,始终以包容心待之,先摸清楚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之后再曲线救国,以柔克刚,迂回拿下,在他快要接近得意忘形的时候,柔声提醒一句:别这样了,亲爱的!让他从你的体贴当中感悟过来,怕他百丈刚不化成绕指柔?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做的姐妹们哪,对付那些大毛病时常犯,“小”毛病更不断的男人,何不敬之如父,爱之如兄,怜之如子,做他压抑时倾诉的对象,茫然时定向的标杆,软弱时投奔的海岸,无助时可靠的臂膀,孤独时留守的芬芳。水样女人的容宠,将是“小”男人们一生陷落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