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快要离开加州了,我决定独自去一次Solano街,寻找一家卖开口笑的饺子馆。我不费力气地找到了它,因为它的名字叫做“薏蒝”。
说是饺子馆,其实是颇具规模装修豪华的一家中国餐馆。炒菜、火锅、烤鸭、中式茶点什么都卖,但最具特色的是开口笑饺子。
我从来不爱吃饺子,不过既然来到这里,就吃特色的东西吧。点了半份素三鲜馅、半份猪肉白菜馅饺子,要了一个乌鸡清汤锅底。本想要些酒,想想又作罢了,一个人喝酒最容易醉。于是点了一壶普洱茶。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看窗外的景色。玉兰和桃花都已经落败,枝头虽没有了团簇的繁复花朵,散落的白色和粉红色花瓣却是凄美而绝俗的,一地的美丽。这两种花在加州都是极少见到的,大约是店主自己种植的。我忽然十分懊恼自己来迟了,错过了花期。
上菜的服务员小姐很苗条,暖红色起金边的丝绸旗袍显出她的姣好身段。很高兴看到她身上并不昂贵的旗袍并非粗糙无形的那种,而是平整服帖玲珑有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漂亮的。她微笑着告诉我,饺子的两边留有开口,但下到锅里煮好后,开口就会自动合上。
听起来很奇妙的样子。
盛装饺子的是一个瓷纹细致的白色椭圆盘,躺在里面的饺子们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很可爱。侧面的开口看起来真像笑。
我试了一个,呵呵,果真如此,饺子煮好了就严丝合缝地闭上口。将亮晶晶的饺子吃进口中,笑容便传递到我的嘴角。李远宸说的对,味道果真不错。
两种馅的饺子各下了几个到锅里。等待着它们的笑口合上。
这时,有一个穿一身黑色西装的英俊男人坐到了我的对面。
看着李远宸西装笔挺的沉稳模样,我有点不习惯。他好像忽然长大了一大截。Babyface的气息在黑色的围拢下荡然无存。我第一次发觉他的轮廓线条分明,坚毅冷峻。他两手合握抵住下巴,双肘支在干净的桌布上,看我的眼睛里温柔含笑。
我们都在笑。
我率先说话:“干吗穿这么隆重?人五人六的,相亲?”
他笑开了些,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脸上的孩子气也回来了些。他应道:“不穿得人模狗样的就镇不住员工。”
“小伙子,你的家产有一百万了吗?”
“如果你允许我作弊的话,我想我可以算作是有了一百万。”
“什么叫作弊?”
“嗯,一百万不是我挣到的,是继承来的。但是,在我接手以后,我让它到达了两百万。”
“也是在你接手以后,这里才被更名作“薏蒝”的,对吗?“
“是的。因为我觉得这是《新华字典》里最好看的两个字。”
“你真可爱。”
——我终于赞扬了他一回。笑着赞扬的。他知道我的笑的内容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心底的快乐。
我接着对他说:“传承给你这家餐馆的长辈,也许更青睐“兴旺”、“隆盛”之类的店名。”
“不,我父亲也认可这个店名。我告诉他,这是我喜欢的女孩子的名字。”
他还是喊我女孩子。就像我在心里叫他小男孩一样。女孩子,多么美妙的一个称呼。喜欢,又是多么生气勃勃的一个及物动词。但这些我都已承受不起,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遥远到不可触及的幸福。小男孩,你喜欢我什么呢?因为看见了我眼角的泪痕?因为看见了我演奏钢琴曲的姿态还算优雅?因为看见了我学籍卡上贴的那张十九岁时的照片?因为我运动服和平底球鞋的装扮让你产生了错觉?因为我持续的拒绝反向地增进了你固执的坚持?
CAP OU PAS CAP?
我多想说,CAP,我敢。可是,我已经不再处于那个一往无前的勇敢年龄了。
我忽然感到伤心。不为别的,只为我明亮的青春已然流逝而感到伤心。我多么希望我还是一个一片空白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短暂的走神之后,我笑着问他:“你的父亲知道你喜欢一个大你六岁的姐姐吗?”
“嗯,我没有告诉他我喜欢的人的年龄。不是避讳,而是我觉得这不重要。年龄的更迭是物理变化,而爱情的发生是化学变化。”
我在心里纠正他:年龄怎么会不重要呢?傻小孩,青春多么可贵啊,而占有一个人的青春又是多么美好的事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呢?
但我嘴上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他:“物理?化学?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知道你本科是学生物的,你应该具备理科的基本知识。物理变化是不改变事物性质的,作用力再强事物都是独立的;化学变化却是二者相互作用之后,二者的性质都会发生改变,甚至会融为一体。不好意思,我看了你学籍卡上的资料,并且记住了。你可以鄙视我的偷窥行为。”
“我第一次发现你的口才这么好。”
“那是因为以前我们没有这样的机会,心平气和地长时间对坐聊天。你总是撇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呵呵,你有没有生气呢?”
“没有,从来没有。呵,事实上我觉得你冷冰冰说话的样子很好看。”
他开始恭维我了。我淡淡一笑。
“我还偷窥了你的生日。下个月二十七号。允许我到时候送份礼物给你吗?”
“我这个年龄的人,常常会自己忘记自己的生日。”
“但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你的生日当成一个最重要的节日来过。”
他挂上了认真严肃的表情,孩子气又翻了上来。我的心在笑,笑他的孩子气。我转移话题:“你养宠物吗?”
“嗯,有一只猫,叫小P。”
“公猫母猫?”
“母猫。”
“那它对你给它起的名字一定不满意。”
“呵呵,怪不得我经常唤不回它。”
“我的邻居说养猫是有自虐倾向的人才会喜欢做的事情。因为猫不像狗那么忠心那么会讨好人,不会看门而只会捣乱。”
“很有意思的说法,或许吧,猫像女人一样,很神秘,叫我捉摸不透。但我喜欢猫,也喜欢女人。”
“女人和朋友,哪个对你更重要?”
他调皮地一笑,答道:“为朋友我两肋插刀,为女人我插朋友两刀!”
“哈哈!”
我笑得很大声。他也是。无挂无碍的明澈笑容。真是可爱的小男孩啊。
开口笑饺子被遗忘了,饺子皮粘在了白瓷盘底,肚子也瘪了下去,笑容却依然分明可辨。普洱的茶香和乌鸡汤的淡香糅合在一起,萦绕在我们的呼吸之间。我和小男孩一直随意地说着笑着,好似相知多年的老朋友,又像是互相猜测心思的恋人,还有点像亲密无间的同胞姐弟。说是兄妹,也可以的。
窗外的霞光渐渐褪去,风密集了起来。
结账的时候李远宸不肯让我付款,他说是你自己说过的,有了一百万的时候可以请你吃饭。我笑了笑,说:“呵,那么好吧,谢谢。”
他将我送到车身前,为我打开车门,看着我坐上车座,看着我点燃一根Marlboro Light。隔着烟雾,我看见风吹动了他的衣袂,他翻出的白色衣领,他额前的头发。我心想,真是玉树临风呢。想着,我便笑了。他也面带微笑。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笑容默然无语。
他说:“薏蒝,再见。”
我没有回答,只微微扬了一下左手臂。微弱的力量把手指间燃着的香烟的灰烬带出了窗外,似乎有一些颗粒沾到了他的衣服上。我又对他笑了一下,便把手收回到方向盘上,转动半圈,车开动了,绝尘而去。
再见,小男孩。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
8
十月的Boston冷空气四处游荡。天空时不时会降落一场来势不小的雨,淋透城市的角角落落。我时常穿着湿鞋子进出于波士顿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和美术馆,狼狈不堪却心情飞扬。没有Rachel推荐电影和Pizza围绕讨好的日子里,我喜欢用欣赏古老瑰奇的艺术珍品来愉悦自己。
在可贵的晴朗天气里,我会高兴地穿上那件搁置了两年的心爱风衣。把自己的脸藏在高高竖起的风衣衣领后面,只露出观望外面世界的眼眸。在阳光洗礼的植物园和弗兰克林公园散步是我乐此不疲的室外活动。
我的新室友是个可爱至极的二十岁的川籍女孩。她要求我喊她的英文名Melanie,她笑嘻嘻地说也可以喊中文音译“卖了你”;她姓傅,老外问她怎么拼时她也会笑嘻嘻地说,f,u,fuck u的简称。她保留了国内带过来的看日韩剧的爱好,她说看这些弱智的东西可以增加对生活的热爱。Melanie是那种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内心脆弱善良的女孩子。我想,也许再长大一些的时候,她会真正坚强起来的。
最多的时间交给了校内图书馆。看各种深奥的专业书籍,阅读诡异冷僻的小说。偶尔也会翻一翻八卦得厉害的杂志算作消遣。听Melanie的话,别那么深刻,看点弱智的东西,以增加对生活的热爱。眼睛累了的时候,我就会看向窗外稍作休息。橡树、常青树这类耐寒树木在这个城市是最普遍的。耐寒的树木们高大挺直,很好。但,多少有点枯燥,教人不禁想念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胜景。
月末,我决心过一个简单的生日。二十八岁的生日。我这个年龄的人,是不会兴师动众地过生日的。早起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一个,心里悄悄说句生日快乐,便一如既往地背上大书包穿上帆布球鞋上学去。
放学回公寓的路上经过面包房,买了一小块长得很好看的水果生日蛋糕。不打算吃掉,看着它躺在小盒子里就很快乐了。提着漂亮的小盒子走在路上感到异常满足。这便算是宠爱了自己。我相信,这将会是我在生命终结的时候依然铭记的一个细节。
晚上回到家中,我听到了Rachel给的我电话留言,她说:“亲爱的Effie,我的房间里堆着一百一十六件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邮包和书信,全都是在最近三日收到的,全都是给你的。你快回来取走它们吧。我想你也许需要一个搬家公司来帮忙。还有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吧?Happy Birthday!”
咦,怎么回事?
赶紧给Rachel打电话,她说:“你是不是发布了什么征婚启事?或者你刚刚当选联合国亲善大使?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给你邮寄信件和礼物。”
我一头雾水,问:“都有哪些国家哪些人给我写信?”
“嗯,加州的最多,还有不少来自国内的,还有德国的Alex,新西兰的Vincent,土库曼斯坦的Charles,莫桑比克的William,瑞士的Betty……”
“天啊,这都是哪里来的一些人!我全不认识!你帮我拆开看看,告诉我他们都写了些什么。”
我叫起来,感到奇怪极了,一点也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那我拆了哦……这是一张来自日本的卡片,上面写的是,蘧薏蒝小姐,生日快乐,祝你幸福安康。我的大学同学李远宸要求我为他爱的人祝愿,我乐意为之。他还要求我用日文写下一行字,让你猜测它们的意思。我可以提示一下,翻译为中文是三个字,一个主谓宾齐全的句子。嗯,然后是一短行日文。呵呵, Effie,我猜是‘我爱你’!”
“再看看这个……这个包裹里是一盒巧克力,来自得州,附有一张小卡片:Happy Birthday,蘧薏蒝小姐。我想我的堂弟是爱上你了。我向你发誓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愿你们幸福。署名是李思雅。”
“噢!太浪漫了!薏蒝你幸福得令我嫉妒!呵呵!”
“这是一张来自加州的卡片,一个叫做Bill的人写的,呵呵,他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了‘蘧薏蒝生日快乐’几个字。然后他用英文写的是:抱歉,小姐,您看到的也许是世界上写得最糟糕的中文字。但这些文字无比真挚,它来自我的内心,更来自我的朋友Owen Li。”
“这个是来自北京的,是一张叫做《我最中意的下雪天》的CD。盒面写的是:蘧美女好,蘧美女辛苦了,蘧美女生日快乐!署名是李远宸高中时的铁哥们儿,亮子。嗯……背面还有字。PS:姓李的小子有一回打游戏机借了我五块钱至今没还,如果你嫁给了他,好心的嫂子,能否把旧账给结了?哈!”
“哈哈,我笑坏了,太可爱了。这个是你那位李远宸的表哥寄来的,是一张百日留念的黑白照片!一个在床上爬的胖小孩,什么都没穿!照片的背面写的是:亲爱的蘧薏蒝小姐,奉上我的傻表弟最帅时候的照片,博你一笑。祝你生日快乐。呵呵!”
……
哦,我的小男孩。他真的记住了我的生日。而且,竟还让他散在世界各地的亲朋好友一起给我邮寄卡片和礼物,送来生日祝福。我觉得我的心被幸福和感动漾满了。天地在我的眼里重新排列,我的灵魂飘然轻举,谁只要稍微用一点力气拉一把我的头发,我想我一定可以双脚脱离地面高高地飞起来。
“嗨,嗨,男主角出现了。一封信,很厚。我看看……啊,是用毛笔写的‘求婚书’。他的字很漂亮啊。呵呵,听好了——”
我向你求婚。做好被你嘲笑文笔简陋的准备,做好我被人当作疯子的准备,做好我用十二万分的真心写成的信笺被你撕成碎片、弃于风中的准备。
我向你求婚。我神情严肃,有点紧张有点语无伦次。我梦想中的未来因为有你而无比完美,幸福被我含在嘴边犹豫不决,我不知道应该先说出哪一个才好。
我向你求婚。因为我想在春天里亲手为你种植一棵樱桃树,然后等待它在夏天里长出殷红小巧的果实;想在秋天里和你一起看银杏树叶落满我们的院子,也想在冬天里戴上你编织的温暖围巾抵挡风雪。
我向你求婚。因为我想要让我的胃口习惯你做的饭菜。我乐意为你打杂,也乐意在切菜的时候加快频率只为获得你的赞扬。若都不肯洗碗了我们不必吵架,玩一盘飞行棋或者拖拉机来公平决定。我保证我会在大多数时候故意输给你又不让你发现。
我向你求婚。因为我想做你的保镖,做你的搬运工,做你的电脑维修员,做商场里跟在你身后的自动提款机,做你生气时的出气筒,做你不高兴时的专职滑稽演员。你需要做的,只是为我挑选好明天上班穿哪一身西服,搭配哪一种颜色的领带。
我向你求婚。我承认我会有点小私心,会想在什么时候抒发一下所谓的英雄主义。我想为你驱走厨房里令你害怕的蟑螂,以及蜘蛛;在你被老鼠吓得尖叫跳起时给你一个抚慰的怀抱,我会放轻声音说:别怕,有我呢。
我向你求婚。因为我想在异乡的旅途中有一个可以思念的名字。闪闪发光的名字。我会为这个名字的主人认真挑选香水和丝巾。会在走出喧嚣而沉默的机场以后,在第一个打出的电话里喊出这个名字:亲爱的,我回来了。
我向你求婚。我会关爱你的家人,会像歌里唱的那样,帮你的爸爸戒烟,陪你母亲打八圈,帮兄弟姐妹买早点。还会善待你的每一位朋友,哪怕是那个曾经追逐过你的我的情敌,让那个嫉妒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我们是天作之合。
我向你求婚。因为我想要一个有很清澈眼神的婴儿。我们一起看着孩子长大,看他露出第一个甜美笑容,到看到他牵手他的毕生最爱,直看到他把他的婴儿送到我的怀中。我们的爱和生命在延续,我们以一种顽强的形式抗拒了无情的死亡。
我向你求婚。是的我去询问了我的父亲我还去偷瞄了别人的情书,因为我怕我的智慧不够我怕我会遗漏任何你本应得到的幸福。你要知道,我的心愿是给你所有,全部,一切。
我向你求婚。我把我天真的打算冒险告诉每一个我认识的人。因为我认为幸福是能藏在心底里散发幽香的也是能拿到太阳下闪烁光辉的,我希望所有的人见证我们的幸福,我还希望得到所有人送给我们的祝愿。
我向你求婚。若我献出童年的奖状和心爱玩具,少年时的日记和木吉他,成年后积累的银行卡和棋牌秘诀,全部加在一起,还是那样单薄,那,加上我全部的真诚和一生的梦想,够不够呢?
我向你求婚。求婚书已经写好。已经投进了邮箱。已经被邮差送到了你的手中。已经展开在你的眼前。你可以把我的求婚书看作是风吹来的祈祷文,看作是前世的因果今生的轮回,看作是来世相逢一笑不肯相忘的证据。
我向你求婚。因为我爱你。我向你求婚,如果你笑了,那么我也笑;如果你认真,那么我感激;如果你犹疑,那么我等待;如果你应允,那么太好了我们举行婚礼;如果你离去,那么我忘记。
Rachel念完了。她沉默,不说话。
我在电话的这端沉默,不说话。任凭眼泪止不住地奔涌而出。
小男孩,我哭了,那么你呢?
CAP OU PAS CAP?
远宸,我说CAP,那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