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第二天，我背着一口袋的贺年卡上学了，几乎和我一起玩过的小朋友我都送遍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我是第一个送贺年卡的人，所以大家感激得整整一天，我想玩什么玩具就玩什么玩具。
杨老师也很高兴，上课的时候不管我怎么溜号，她都没有提问我，我就节省了许多时间趴在桌子上，从袖口里看萌萌。
萌萌显得不很高兴，是在我派送贺年卡以后，我想先上过课，下午彩排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我准备了最好的贺卡给她。
下午杨老师一出去开会，我立即约萌萌出去彩排，可是萌萌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满脸不愉快。彩排时候，我接连讲了几个笑话，萌萌也不乐，我就着急了，并且觉得这时候告诉她我准备了贺卡，她反而不会相信，甚至会怀疑我只是为了哄她才那么说。
我感到紧张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感觉就是有口难言。萌萌有气无力地唱了几遍我早已听熟的歌，连舞也没跳，就说我们回去吧，没意思我要回去。
我快速地转动脑筋，琢磨着怎么能留住她，突然脑中灵光乍现，想起来当初我从幼儿园退休的时候，因为离开，连小荣这样情感粗糙的人都能对我洒泪作别，惺惺相惜，看来为了让萌萌因为惋惜而不再责怪我，我得对她撒次谎了。
于是我对要执意归去的萌萌说萌萌你要回去就回去，不过你走以前我要和你说件事，萌萌停下脚步问我什么事啊？我故意踌躇了一下，很难过地说，我在学校呆不了多长时间了，过年以后我就要转学走了……
为了把谎话说圆，我编造了我爸爸要调到外地工作我们全家都得搬家连我妈妈都把工作辞了我就更不能留下了……
萌萌听得眼圈发红，喃喃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还继续要编造我的谎言的时候，萌萌突然一转身，跑回了教室，等我追回了屋子，发现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出声来。
开始惶恐中，我还带着一点的得意，但是后来看她哭得没完没了，我就慌了，接连传了好多小字条，一个劲地问你怎么了你别这样了是我错了……
玩笑真开大了！萌萌整整一节课都在哭，我传了将近二十个字条她一个也没有看，吓得我不顾其他人异样的眼神，直接到她座位旁，示意阿威换坐。
阿威还没站直身，最倒霉的局面出现了，我顺着阿威忽然凝固的眼神看了过去，发现杨老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怎么了？”杨老师劈头盖脸地问。
“萌萌哭了……”我支吾着回答。
“谁欺侮萌萌了？”杨老师满脸怀疑，目光扫遍了教室的各个角落。
鸦雀无声。
“谁也没欺侮她她怎么能哭？！”杨老师生气了，“谁干的不敢承认？！”
“老师……”小芸怯生生地举起手，我知道完蛋了，“是李呈，刚才他和萌萌出去排练节目，回来时候萌萌就哭了。”
“是不是像她说那样？”杨老师口气里带着质问。
我愣了，我不敢说，不敢承担，也不敢推脱。
“老师，李呈刚才一直向萌萌道歉来着……”阿威也不知道是为了帮我还是害我，把我传给萌萌的字条统统交给了杨老师。
杨老师一一看着，我恨恨地瞪着小芸和阿威。
“你到墙角站着！”上学以来地一次被老师罚站，我气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但是我告诉我自己不哭，打死也不哭！
杨老师看到我不服不忿的表情更加震怒，开始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什么身为班长还欺侮同学一会就把你唰了，什么我强调过多少回纪律你带头不遵守晚上得和你妈唠唠，什么老师不在你 不起好作用还在班里搅和，什么什么和什么什么……
我站在墙角里拼命咬自己的嘴唇，心里的所有委屈都强烈压抑着，萌萌仍没有抬头，根本不替我辩解，我渐渐地开始失望和怨恨，心想你哭吧我再也不搭理你了你太不够意思了我回家就把贺年卡撕了烧掉……
杨老师终于骂够了，转而拿我现身说法教育大家应该怎样怎样不该怎样怎样，并郑重宣布作为惩罚现在就免除我的班长职务以儆效尤，强烈的逆反心理让我玩世不恭地扬脸挤出笑容，我下定决心假戏真做，豁出去挨几顿打也要在奶奶面前逼爸爸给我转学！
末了，杨老师口气平静了下来，最后说：“李呈你先回坐，真让我太失望了——萌萌过几天就转学了，你还欺侮人家……”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整个一个下午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杨老师再说什么我就一句也没听进去，我也趴在桌子上，和萌萌遥相呼应地哭着，哭到了夕阳西下，连杨老师都反过来安慰我知道错就行了，老师刚才语气也有些重。
放学时候，萌萌塞给我一张小字条，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我打开字条，上面写着：我想先和你说来着，但是你也要走了，我太难过了……
晚上，我记得我真挨打了，但是一点也不疼，比起心里，一点也不疼。
爸爸妈妈睡下后，我一边哭着一边写贺年卡，一打开音乐，听到那熟悉的旋律我就受不了，最后摘下电池，迟迟不知道写什么好，浪费了一个小楷本的草纸后，我索性在贺年卡上只写了一句话：萌萌，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第二天一路上，我昏昏沉沉地想，我一定要让萌萌和我最后彩排一次，我要给她讲所有的故事，我还要让她给我唱首歌。
我继续幻想着，幻想着她唱歌时候的可爱模样，我决定她要是给我唱《熊猫咪咪》，唱出“竹子开花喽喂”的时候，我一定说不听这个你唱过好多遍了；她要是给我唱《丢手绢》，唱出“丢丢丢手绢”的时候，我一定说不听这个我把你都丢了；她要是给我唱《找朋友》，唱出“找啊找啊找朋友”的时候，我一定质问她你是我的好朋友吗？她说是我就立即说那你怎么还离开我要走你别走你别走你别走……
一路上鼻子酸酸的，我反复合计着那个场景，我还会哭，那我就在她面前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我知道留不住她但是能多留一分钟就是一分钟……
到了班级我直接坐到了阿威的位置上，一直坐到杨老师走进教室。
萌萌没来。
萌萌上午没来，萌萌中午没来，萌萌下午没来……
我反复摆弄那张贺卡，小芸几次凑过来看，都被我瞪了回去，我反复修改早晨的构思，最终下决心只要看到她，只要能看到她一眼，她唱什么我听什么我不挑剔了不唱也行！
萌萌没来！
萌萌直到放学也没来！
杨老师下午宣布重新让我担任班长，并说昨天的事情她调查清楚了，还说萌萌转走了，是被爸爸接走的，他爸爸要去外地工作全家都搬家了就连她妈妈都把工作给辞了……放学前，杨老师特地留住我，给我一张贺卡，说是萌萌留给我的还说萌萌一早把昨天的事情和她讲了她知道错怪我了……
我接过贺卡不敢打开，连我没有送出去的贺卡一同收进了书包。
暮色下，妈妈还是问我学校的事情，外加问我淘气没有，我一一含糊着，等她问我晚上吃什么的时候，一向挑食的我只是说，随便。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红了，映得地下的白雪格外刺眼，一阵风吹过，我踩着咯吱咯吱地雪，擦着眼角说妈妈我们快点回家吧，都把我冻出眼泪了……
夜，《射雕》的最后一集也演完了，所有我留恋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谢幕，我知道郭靖和黄蓉骑着红马远离，去了飘渺瑰丽的桃花岛，桃花落英缤纷，和着他们弄茶舞剑的身影，一定会很美……可是萌萌的远离呢？她究竟去了哪里……
灯下，我悄悄打开萌萌的贺卡，刹时一阵熟悉的旋律再度奏起，犹如那个小女孩仔细地重复着我编造的动作，一边跳，一边唱“竹子开花喽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
我把两张一样的贺卡平摆在一起，让它们一起演奏着“……请让我来帮助你/就像帮助我们自己/请让我来关心你/就像关心我们自己……”
贺卡扉页，整齐地写着一行字：李呈，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我又哭了，然后又笑了，一边哭一边笑……
眼前，一盏昏灯，满屋音律，我听着一曲铭心的乐章，悦耳地奏鸣后，终止；
窗外，一弯新月，漫天星斗，我盯着一颗遥远的流星，眩目地闪耀后，滑落……
——蓦然心想，童年的故事中，遗失了她的，一段伤感的演绎；
——蓦然心知，童年的暮色中，残留着我的，一个孤单的身影……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