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当然,后来的情节你就很熟悉了。我约她出来,在校园散步。我们一直保持着第一次约会时的距离,因为她太内向了,尽管我渴望拥有,可我害怕伤害她,非常害怕。
然而,事物总是发展变化的,从量变到质变需要一个过程,辩证法永远都那么讨人喜欢。
学校附近有一家名字很革命的电影院,经常举办一些小资产阶级的电影回顾展。《罗马假日》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已经看了三遍了,倒不是希望自己能在深更半夜碰到个如花似玉的公主往怀里撞,实在是奥黛丽·赫本太迷人了(限指剪短发以前)。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发现薛怡然竟隐隐约约和她有些相象,所以我毫不犹豫就买了两张票。
把票给她时,她的反应让我吃惊,她竟然有些害怕,拒不肯接受电影票。
“你要不想去就把票撕了,我一个人去看。”我把票塞给她,有些发狠地说。
后来她还是来了,很温顺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我好不得意。精彩情节时,我总是不由自主侧过头看她,她很专心地看,偶尔发现我在看她,便朝我笑笑,直教我觉得这电影院的椅子设计的横竖都不合理。当湿漉漉的搁到锅里·牌客和奥黛丽·赫本最终分手时,借着银幕的微光我看见,两行清亮的泪水象一段忧伤连绵的旋律,缓缓滑过她古瓷器一样的脸庞。我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不禁忧伤丛生。
散场后,我们在校园内散步,,我的胳膊有时会碰到他的胳膊,一种奇异的烦躁象将开未开的水,若隐若现,此起彼伏。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象一块棉花质地的香皂,很凉。她没有反抗,头压的更低,我的心乱七八糟跳了几跳,开始在胸腔内四处游走。
“你在看电影时哭了。”我用超重低音在她耳边说。她没有回答,她抬起脸。
发丝...额...眉...眼睛...鼻梁...唇...唇?...苹果...红红的草莓...细细的花瓣...青青的草...太空棉...闭着眼睛理发...在妈妈缝的棉被上打滚...温泉水滑洗凝脂...晓来谁染霜林醉...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白云用四季来转换东南与西北...东风吹尽西风起......
那是我平生第一个吻,轻若鸿毛,重若伤心。
她忽然挣脱开,低低地垂着头,长发流过脸颊,象一幕无风牵挂的帘,轻掩着惊心岁月中同样惊心的容颜,只觉那人的忧伤来历不明。
然后她要回去了,取了车说要回家,并执意不肯要我送。其时夜已经很深了,我放心不下,又回过头远远跟在她身后。不停的十字路口和上下坡,她拐进了本市的医学院。就在转弯的时候,她看见了我。
“你一直在我身后?”
“是啊,我不太放心。你家是医学院的?”
“嗯。现在没事了,你回去吧。”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去。”
她转过脸去,骑上车向黑暗中行去。我呆呆地看着,蓦地心头一动:在她转过脸去的时候,脸庞恍惚有流星的一闪。现在想起来,总疑心那是一滴泪,一想到那是一滴泪,便兀自惊心不已。
六
于是,我的朋友,体验着和渴望体验人世间男女恋情的你,羞涩而认真,热情地为我设计着继续的情节。而我,正踩这时间中徐徐展开的情节,无法回头,一步一步走向当年迎接过楚香帅的两扇门:一扇是伤心;另一扇,还是伤心...
初吻事件后的薛怡然,象一只卸去外力的弹簧,一下子又回到初始平衡状态,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尽管那距离在一个纳米一个纳米地缩小。我无可奈何但又小心翼翼。我听说,要想推动恋爱事业的进一步发展,说是要摸着石头过河,说是要步子大一点,说是要目光远一点。于是,我的目光首先放在一个湖上了。那湖据说是某朝某代某个皇帝他们家的,现在据说是属于一伙名叫人民的人的。
薛怡然开始坚决不肯去,后来说不安全,然后说有些远,接着说真拿你没办法,最后说等我去拿件衣服。
湖面的风裹着夜的凉气,似有似无,让人升起一些空灵、高尚、一尘不染等洗完澡才有的感觉。在这样的感觉中,我带着薛怡然南上北下,东抹西拐,走着走着我才发现周围已经见不到人了。她也不知什么时候抱住了我的胳膊。显然,她有些害怕了。而我也正满脑子的倚天剑屠龙刀左轮手枪之类的玩意儿。
走了几步,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听见了人声,对面走过来几条人影。再走几步,我骤然打了个冷战。我知道我一生中的一个劫数,就象一场卫生检查或吻95的一般性保护错误,不期而至了,不带着任何的暗示与商量,恰似一见钟情。
你认为这世上最没个性的一类人是谁?我认为是小混混。他们永远保持着一副吃饱饭肠子肚子不通顺的样子,象一群灭了几十年也没灭干净的苍蝇。现在对面走过来的这三位,一看就知道是刚从三流香港电影里溜出来的,跟着成奎安收钱的小混混。
我一把抓起薛怡然的手,调头就走。她在轻轻地发抖,抖得我心尖都开始疼。
“哎哎哎,前边那两个,一块过来玩玩啊。”小混混们自然而然注意到我们,并职业性地喊道。
我快速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不要怕。你先去前边找人,我来和他们说。”她看着我,满目泪水。我推了一下她瘦小的肩头,她踉跄了一下,终于快步离开。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笑容象一朵大大的喇叭花,瞬间开遍在我的脸上。他们看见薛怡然离开,加快步子赶了过来。
“怎么让小妹妹走了?”
“我叫她给几位兄弟去买点冷饮。”我很殷勤地说,伸手拦住最前面的一个瘦猴。与此同时,我的左脸和一只拳头发生非弹性碰撞,接着右脸又撞上了另一只拳头。而采集脸部信息的神经脉冲还没到达大脑,第三起非弹性碰撞事件已发生在肚子上了。
尽管我坚信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并聊以自慰,三起非弹性碰撞还是带给了我相当可观的动能。平时懒洋洋的胃肝肠肺这时候也跟着瞎起哄,而眼前,正值星光灿烂;耳中,犹记大炮轰鸣。
我捂着肚子强撑着直起腰,擦了一下嘴角某种混合液体,说:“几位兄弟,明儿我在三十七层设一桌给兄弟几个陪不是了。”
“是吗?你?”一个混混用语法错误并且语气过长的反问句问道。“想玩儿你大爷,啊是地呀?”我肩膀被猛推了一下,差点儿一个跟头翻进湖里。
“怎么会呢?我现在就拿定金。”我低下头掏口袋,眼睛搜索着地面。
阿门!
就算我主耶稣把他最后的晚餐里仅剩的半块面包给我吃,我都不会象现在这样感激他老人家。因为在我的脚旁,正躺着他老人家赐予的手杖———一根朽木棍。在渗满屈辱与愤怒的浑身骨骼快要寸寸炸开的时刻,只有我伟大圣明的主啊,才知道我正深深思念着一根朽木棍。
我迅速拣起棍子,毫不迟疑地朝一截丑陋的小腿砸了过去,带着我整整二十二年积累的不如意,同时心中一声大喝:去死吧!
然后我握着还剩半截的棍子,朝着薛怡然离开的相反方向撒腿就跑。后来的事情只在我脑子里留下一些断续的画面,拳和脚的大雨淋遍我全身。最后的印象里有一只拳头,象一只穿过时空从隔世极速飞来的大锤,迎面而来。那一拳过后,世界一片寂静,我只觉得面前被轻轻地蒙上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感觉到什么,我说我感觉到幸福......
天塌东南,地陷西北,时光如梭,物换星移...昨夜星辰昨夜风...红楼隔雨相望冷...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你看这是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小船儿轻轻荡漾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归来吧,归来吆...念去去...
她端着一碗纯净甘甜的水站在那里,那女子是谁?那样满满一碗清澈的水啊,晃若空空如也......
脚下一个不稳,我倒头就睡。
七
“后来呢?”
“后来我在大门口找到两个治安员。”
“再后来呢?”
“我跟他们一块赶过去,那时候你已经...”她眼圈有些发红。
“那三个小子一个也没抓到?”
“有两个跑掉了。另外一个腿好象不太好,被抓住了。”
我笑了起来。阳光斜照进来,滑过她的肩头,散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半躺在床上,思绪简单而满足。薛怡然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白色的床单,若有所思,象一尊待入画的古瓷器。那是我整个动荡不安的生命中最平静的时刻,恍惚中竟有一丝永恒的错觉。
再回到校园时,已是西瓜逐渐横行的季节。毕业班的女生们都忙着酝酿泪水,而男生们正忙着摆地摊卖旧书,积攒一些买啤酒和香烟的钱。整个校园的空气让他们弄的湿湿的,呼吸着这样伤感的空气,我也逐渐忧郁起来。因为我模糊地感觉到:薛怡然正在离开我,尽管没有我们膨胀的宇宙中各星体之间的远离速度那么明显。你知道,她的灵魂已进入我的身体,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象拉动一根藤蔓,扯心牵肺的疼。我黯然神伤:到底怎么了?
又是一个星期没见到她。我象一只三天没吃到香蕉的猴子,左顾右盼,坐立不安,还带着一股越烧越旺的愤怒。
我决定去找她。
我在医学院转悠了两个晚上,象个蹩脚的敌特,藏头露尾,探头探脑,踢破花盆踩着猫,一无所获。第三个晚上,上帝终于通知了薛怡然,我找到了她。她看见了我,吃了一惊,习惯性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为什么不肯见我?”
“......”
“我想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说清楚的。”
“......”
“那好,明天晚上我在学校操场等你,你可以不来,我会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
她一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去,朝黑暗中匆忙行去,在轻轻的脚步声中,逐渐消失成一个无。
也许你有相似的感觉:我们生命中的这一刻丝毫不差地在某一个出现过,怎么也记不起来,我们是那样地熟悉和身不由己,以至于分不清前生、今生与来世。就在她转过头的一刹那,我又蓦地心头一动,又记起她脸庞有流星的一闪,又疑心是一滴泪,于是又惊心不已。咦?我怎么说“又”?
她还是来了。据小道消息,如果你态度足够强硬,女孩子总会迁就你的,我哑然失笑。我们沿着操场走,象第一次约会。我平静了许多,准备平心静气和她讨论。这样美丽的夜晚和美丽的女子,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勇气去怒气冲冲、大失体统呢?
然而,她很忧郁,象一块你眼睁睁地看着一寸一寸压向你心头的大石,难以抗拒。也许真的发生了一场致命的异常错误吧?我大祸临头地想。
我强作镇静,指着铁栅栏笑着说:“还记得我们翻铁栅栏的事吗?那时候你多么害怕啊,在栅栏上还发抖哪。我...”
我讲不下去了。她已抬起头,看着我,满目满脸的,都是泪水。
“我们分手吧。”那么多的泪水,声音竟那样平静。“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她拿出一个信封,“也许这可以算做一个。”
我停下所有的动作与思维,看着她。过了也许一个世纪也许是一秒钟,我活动了一下仿佛被冻僵的头颅。我接过信封,笑了笑,“那,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空洞洞,象拖曳着千百次反射后的回音。我转过身。
霎时间,胸中有万马奔腾,只听见千军万马直杀奔心中,只觉得有千刀万剐万箭穿心,一回头,便是万劫不复,而一抬脚,是万丈深渊。
我的朋友,你正坐在南京北京合肥上海广州,你正喝着茶水听着音乐含着Dove左腿架在右腿上食指趴在空格键上,我怎么能企图用苍白的文字替代鲜红的情感、用回忆替代现实、用白天替代黑夜、用你替代我呢?我怎么能够呢?也许有一天,你会深有体会:那可真真是一种疼极了的感觉啊!
八
“你好!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不是能用‘请原谅’三个简单的字眼就可以解决的。我也知道我肯定很重地伤害了你,我真心希望这种伤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化,从而将我彻底忘掉。
我一直以为,男女之间的感情的发生和结束都是不需要理由的。然而,我们的分手,却更象是冥冥中早有的注定。
你从来没有试图了解我的家庭,而正是这一点导致了今天的结局。准确地说,我的家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孪生姐姐,她叫薛飘然。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外婆把我们带大。我和飘然的整个童年都带着一种灰暗的色彩。最重要的是,我在童年时经历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性格,它让我对男性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甚至连十来岁的小男孩都害怕。我封闭的性格就是在这样的恐惧中形成的。
外婆去世后,我们寄宿在舅舅家,后来我考取了我们学校,而飘然考取了本市的医学院。你可以想象,我和姐姐是相依为命的。飘然是学医的,她对我的偏僻的性格逐渐忧虑起来,她认为随着年龄的增加,我这样的性格对将来的工作与学习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她认为我应当和男生进行交往,以改变封闭的性格。
认识你后,你约我去取学生证,我心里害怕极了,把事情全部将给飘然听,飘然极力要求我去见你,我执意不肯。飘然没办法,又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她决定代我去见你,正好顺便了解一下你是否可靠,然后逐渐培养我和你的交往的信心。你知道,长期的患难与共的生活,使得我和飘然举手投足都默契一致。在失去双亲的这么多年里,飘然也同样养成了内向的习惯,但她的内心比我坚强的多,所以几乎没人能将我们两准确地区分开来。她代我见你,你也毫无觉察。
见过你后,飘然极力要我和你交往,她认为你人很可靠,不会伤害我。在飘然的再三怂恿下,我很小心地和你开始了来往。在我偶尔恐惧袭上心头而不敢见你时,飘然一致支持我并代我见你。当然,这一切你都没有看出来。
就这样,我们之间也逐渐熟悉起来。而那一天你邀我看电影,我又骤然害怕起来并在此请飘然帮助。
看完电影回来后,飘然情绪有些低落,她要我尽管放心和你交往,并说以后不再代我见你了。那时候,我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后你要带我去公园,我虽然害怕,但想起飘然的话,还是去了。在公园遭遇坏人这件事对我的震动很大,我逐渐明白只有坚强才能战胜恐惧,而这宝贵的一点,正是你和飘然教给我的,我会永生不忘。
当飘然得知你祝愿后,表面上反映很正常,而我无意间发现,她在背地里偷偷地哭。我知道,这一切都明明白白了。
我内心痛苦极了,为姐姐飘然,也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知道我别无选择,而你也将我和飘然融合在一起,你分不清谁是飘然,谁是怡然。
在这种情况下,分手是注定的。起初我只想慢慢结束我们的关系,而昨晚飘然告诉我说你找过她,并要见我。经过彻夜的思考,我决定不再拖延,告诉你这一切。如果你能理解我说的这么多和我内心的痛苦与矛盾,也许能减轻一些你所受到的伤害。我们都很年轻,还有很多书要读,很多事要做。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平静下来,庆幸当初我们还没有陷得太深。
许多的话都是多余的。我们都依靠自己的坚强。无论天涯海角,我都永远真诚地祝福你。
薛怡然×月×日草于家中”
给你一万年,你能用自己一块块坚硬的骨骼和着满腔鲜红的热血,为你心中那块柔不可及的领地建起一道巍峨的城墙吗?给你一秒钟,你能炸毁这道城墙,将心中沟壑纵横的伤痕都夷为平地,回到沧海连着苍穹、海藻缠着水母的混沌初开吗?你能选择生在此世而不是彼世,爱这个而不是那个吗?你能象随身听一样把童年挂在腰间,在渐弱的忧伤中再次自动翻转吗?你少林寺边哼着日出嵩山坳的牧羊少女呢?你满口袋五彩的弹珠呢?你用文具盒还来的、能发射黄豆粒的、象朱德南昌起义用的驳壳枪呢?你偷偷阅读《生理卫生》最后一章时的面红耳赤呢?你满盛着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呢?你帐下歌舞的美人呢?你还能记得,在午夜醒来,在岁月的微光忠平添害怕吗?你还能记得,飘浮在汹涌的时光之流中,一次又一次无端的悸动吗?
我又想起了你,我的朋友,你的笑容象正午阳光下一截热腾腾的烤红薯,温暖而恍惚,亲切而空洞。
怎么就那么遥远呢?
九
一个月后,我撕掉研究生入学通知书,一头栽进一个名叫社会的大粪坑,其间典当尽了仅剩的自由自尊自信。两年后,我又浑身臭气锈迹斑斑地爬上来,重新回到校园,并发誓,永不踏出校门一步。
深夜,我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披挂着这尘世间俯仰皆是的寂寞。我知道,黑暗已经攻陷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时间正绕过额头穿过胸膛一泻千里疾行而去,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它在划过指尖席卷而过时发出的尖锐呼啸声。
我摊开纸,提笔写道:让我从一开始就带上深深的悲欢......
最后我写道:让岁月白发苍苍去吧。
我站起身,快速站起带来的惯性仿佛将灵魂甩离了躯壳,在脑部短暂缺血的恍惚中,只觉百年流于一瞬。然后我一把拗断手中的笔,掷出窗外。
刹那间,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