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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杂文] 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

本主题由 admin 于 07-10-14 17:17 分类
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

本文来自:湖南论坛 转载请注明出自【www.hunanbbs.net】 作者:小玲子 您是第940个浏览者

世界是邪门的,俗话永远直指事实真相:比如: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人走茶凉,又比如老公的外遇,老婆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
吉榕是在一月六号凌晨一点的马桶上得见老公朱思潭女朋友的。
从头说起。
十一点的时候,吉榕高高兴兴地关掉电脑,洗个脸,拍爽肤水,抹晚霜,扭台灯,拿报纸,开始每天的阅读时间。
翻阅本城的三大日报就需时三十分钟,如果手头有好书,还得再延长一点,基本上,兴致来了,吉榕还会浮想联翩,谈兴飞杨,非要和旁边的男人交流一番,八卦一番。
"思潭,你们那变态老总那谁谁调到哪儿啦!"
"老朱,今天你们这个编辑是外地人吧,公子狂踢名媛下身,抄香港周刊还抄错,广东话锡字是亲的意思,他理解成踢字了,这属于业务上的重大事故吧!"
"萨特最爱的不是波伏娃,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要不怎么会把遗产全给她呢?波伏娃根本就算不上一个女权主义者,她就是给萨特拉皮条的……你们男人为什么还是喜欢嫩的呢?年纪大一点不是更有智慧吗……"
吉榕是个上进好学的姑娘,毛主席不是说一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吗,得和旗鼓相当的甚或高人一头的对象聊天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吗?
脑力激荡,撞出更多火花。
有时和人说着说着,吉榕会觉得自己的脑袋上长出无数细细的触角,直达暗蓝天幕.
一个普通人能成为外星人吗?在吉榕的生活里,有时不能,有时能。
只要有时机,只是她愿意,她就能。面对面点对点,如古龙小说中的侠客,借助于对方那云手轻轻一托,纵身向上,脑细胞瞬间长成水草,在空气里自由飘浮,碰触平时不可到达的世界。
一般来说,女孩的心思都有点形而上,可是,男人不一样.
他们某些时候的也在思想上,某些时候在电脑上,某些时候在上司身上,某些时候在自己身上,但上床之后基本就在女人身上--朱思潭也不例外。
开始风言风语,摸来摸去,有时也就成功了,春光明媚鱼水欢好,有时候也不成功,惨遭拒绝后,有时朱思潭会气鼓鼓地翻身睡觉,有时也会气急败坏地大吼:你有完没完,还给不给我一点夫权!
"强奸末遂"多次,硬的不行,好吧,朱思潭就来软的。
他摸到床边,哀怨地打开窗户,垂头丧气地盘坐窗台上,摸出一根烟叼到嘴边,盯着楼下的冷风中的路灯。
作为一名资深摄影师,他甚至还在天花板的位置啪地给自己"卡"了这样一张黑白图片:一个孤独的男人无助的背影,图片的左下角是一个拿报纸的无情的女人,这张照片的名字,也许可以叫做"午夜"。
如果要写题图的话,应该写句啥呢?
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无厘头一点了吧!或者用李后主的……
正奋力思索间,背后传来惨叫,救命哪,救命哪!
朱思潭回过头去。
吉榕义正辞严地怒吼:喂,大冬天的,凉风嗖嗖的,你想谋杀亲妻呀 !
朱思潭是彻底没辙了。
话又说回来,吉榕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爱读书,爱思考,爱了解火热的生活有错吗?况且也算是业务学习吧!作为一个敬业乐业的都市晚报的副刊编辑,不了解同行,不与时俱进行吗?你们大江日报报大欺人,可是我们都市晚报多新锐呀,有了我这样的良好职业道德的编辑,总有一天我们都市晚报会把你们掀于马下!老想着低级的肉体活动你不觉得无聊吗?……

朱思潭辩不过她,也懒得辩。

几经奋争,他得到了夜里开窗的权力。 朱思潭说你看你的书,我看我的景, 再说了,吹点凉风,也能灭灭火不是.
每一个婚姻都有世纪难题,也都有独特的解决方式--朱家的解决方式是床上总比别人家多两床被子。
"贵报今天这标题可够耸人听闻的!啊,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呵呵!"
......
"我念给你听听, 从前亚里士多德说'男人天生优,女人天生劣'。从进化的观点来看,事实恰恰相反……杜克大学基因学家亨廷顿·韦拉德说:'我们这群可怜的男人只有45条染色体在运作,女人们则有完完整整的46条染色体让她们尽情地展现她们的女性魅力'……男人是比女人更简单的生物,你认识了一个女人,只代表你认识了一个,如果你结识了一个男人,那你已经结识所有的男人了……地球上刚出现生命的时候,并没有Y染色体。直到3亿年前,一对X染色体上发生了基因突变……在亿万年的进化历程中, Y染色体上的许多基因,先后因突变成了失去功能的假基因 ,在显微镜下,代表女性的X染色体是一个大小完整、明显正常的染色体;而代表男性的Y染色体却是一个弱小、萎缩的小不点……人如果没有X染色体,就无法出生,而没有Y染色体却对个体生存没有关系,比如女性都没有Y染色体,却照样可以健康长寿……比起雄性的生理潜能来,雌性动物仍占有巨大的进化优势……因为要生育,女人比男人拥有更完善的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
.........
……没反应,吉榕隔着被子狠狠地踹了朱思潭二脚,"问你哪,这是哪个二百五编辑做的版哪?"
.........
"咦,睡着了。" 吉榕歪着头看着丈夫的脸,嘴张着,枕头流了一滩口水。出差六天,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也不容易,吉榕笑了笑,在自己男人的脸上啪地亲了一口。
看来今天是没法聊天啦,她老老实实缩回被窝里,关灯,睡觉。
命运这个东西从来是新手上高速,大多数时候,一径无聊,闷得让脑里淡出个鸟来,在你睡眼腥松的那一刻突入急转,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你甩出去,摔个粉身碎骨。
如果吉榕今天这一觉安睡下去,也许接下来的两年就一点事没有,可是吉榕上电脑的时候偷着吃了半块方砖,要说有人生急转弯,那么吉榕的急转弯就是这半块香草冰淇淋吧,她的肚子咕咕叫,一阵阵绞痛
"这么冷,上厕所也是受罪,还是忍着吧?
......
啊呀,忍不住……
……人家八女投江时,那么冷的水都不怕,你怎么能怕冷空气呢?太没出息了吧! ……"
她闭上眼睛说服了自己老半天,才磨磨蹭蹭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披上大毛巾,一根箭样射进了洗手间,把门紧紧关上。
吉榕坐上去一用劲,嘿,奇了,拉不出来,拉不出也没什么,但问题是,她的生活习惯之一,就是拉屎的时候必须得看书,吉榕的眼睛在洗手间里划拉了一大圈,落在了大理石台面下的摄影包上.
大江日报并没有给它的摄影部副主任朱思潭配备四房两厅三百平米的房子,但配给了他一个超大的洗手间,朱思潭于是索性隔出一段做他的小暗房。
吉榕百无聊赖地想,"东北有什么好玩的,一去就是一个星期,这报社不把人当人呀,不知道老朱拍了些啥?"
吉榕撅着屁股跑过去把朱思潭日夜不离身的"乐摄宝"的Nature Trekker AWI打开,拿出里面的佳能EOS-1D,做为专业的摄影记者,朱思潭的顶级佳能在当时的数码机世界中拥有至高无上地位,每张图颜色都是那么饱满,熠熠生辉,吉榕一张一张翻将过去, 40G的内存里并没有发现东北的冰天雪地,而是南国春色,确切地说,是海南春色,海滩、椰树、贝壳、白沙、美丽的姑娘……
……慢着慢着,怎么老是同一个美丽的姑娘呢,挑眉凤眼,雪肤黑发……这姑娘好眼熟,是谁呢?……吉榕在EOS强大四百万像素的辅助下,开始用放大功能来研究,她甚至发现此姝身着的比基尼商标正是NIKE,不错,正是今年的新款,珠珠流苏做工精细,是在香港买的吧!广州并没入这款新货……
……慢着,慢着,咦,怎么会是海南呢?不是说东北吗?难道是从前拍的时装照,是程小东要朱思潭帮他们拍时装配图?副刊以前不是经常这么干吗?是以前拍的?可是日期不对呀.
吉榕有点慌,她不是笨人,知道这件事能到达的最坏处。像一切经受没顶之灾的人一样,她还在奋力挣扎,她越翻越快,日期从五号到一号,镜头里全是这个女孩子,一个大眼睛的眼熟的姑娘,也就是说,从元月一号到五号,老朱并没有去他口中说的哈尔滨,而是和美丽的姑娘在一起。
吉榕呆住了,心中一慌,她坐在马桶上一动不动,一泄如注。
鲁莽的车手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她必须、马上、无可避免地撞上铁一样的事实--她的青梅竹马的五好丈夫一连五天和这姑娘在一起---他骗了她。

"朱思潭,朱思潭!朱思潭!朱思潭!朱思潭!……"
暗夜中突然升起这样凄厉的叫声不是不恐怖的。
朱思潭的脑子还掉在一间乌漆麻黑屋子里,他艰难把脑子拎到眼睛后面,发现眼前是一张因为气愤而扭曲的脸,定盯一看,正是自己的老婆,她的手里举着他的佳能EOS,姿式像举着个炸药包,气势汹汹,黑砖头随时可以以直线方式砸到他脑袋上,朱思潭本能地把头一偏,想躲回他的黑屋子里。
他闭上眼睛,极不耐烦:干什么?
"这是谁?"吉榕厉声喝问。
EOS-1D 的超大显示屏顶在他的鼻子底下,朱思潭看到乌啦啦那双凤眼挑衅似地盯着他,她眯着眼,笑容像只猎到东西的豹子,这笑容像一根拉线,扯亮了朱思潭的黑屋子里的千瓦大灯泡。
一个激灵,醒了,嗯!他接过EOS-1D,脑子白晃晃一片,亮是亮了,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老婆把自己堵在了屋子里,这屋子是没有门的,怎么办呢?怎么说呢?
有没有一个小窗能让他跳出去呢?
"是一个模特……好像是以前拍的时装大图啊"朱思潭慢慢吞吞地说。
"这是一号到五号拍的,你的机器要能撒谎就好了"吉榕敏捷地堵住了他。
"啊!"朱思潭把机器再凑近了些,"喔,是啊,对,对……我睡糊涂了,老程临时要我去海南帮他们拍个片子,我没和你说。"
吉榕气懵了,无话可说,就在昨天,他还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说他在东北,冻得要死。
书里说的明目张胆的欺骗,对被骗者来说是一种爱护。吉榕觉得这话万分之万错了,这种骗是骗子对于对方智力深深的篾视。
吉榕被这种侮辱强烈地激怒了--更何况,这骗子还是她半个小时之前认为最亲的人。
她把EOS夺过来,往朱思潭的脑袋上砸去,丢出去的一瞬间,吉榕心中一凉,有什么东西哄然倒塌。
死了,要不他死,他死不了,她也会死。
朱思潭不愧是跑摄影的,摄影记者的共同特点是身手敏捷眼明手快,虽然还没从黑屋子里完全脱身,但他还是轻轻一翻身,躲过了EOS。
躲是躲过了,着实惊了一下。
打架这个词从未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以前他就奇怪,现代夫妻怎么还会有打架这回事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没想到受过高等教育的吉榕姑娘居然也像农村妇女一样嚎叫着扑将上来。
原来女人都一样,农村也好城市也好,发起疯来都是要死人的。
两人对峙着,如二尊怒目金刚,一时不知如何收场。
吉榕颓然坐下,从被窝上把EOS拿到手里,开始低着头翻着照片,一字一顿"说实话吧!"
朱思潭有点发毛,应该怎么说呢?
他认识吉榕十五年,进高中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叫吉榕的女孩子是个好女孩,但是谁说好女孩就是好老婆呢?越是好的老婆,碰上这种事越是发毛吗?但这事,又说得清楚吗?
谁说的,喔,是程小东说的,老婆面前是绝对不能认的,一认就完了,就算她捉奸在床你都不能认,就说她看花眼了,说得多了,老婆也会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他定了定神,从自个儿的表情库里拽出一张傻里傻气的笑脸安到脸上,"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吉榕恨恨地想,何止生气,命都要生掉了,
我不生气,你说。"
"嗯,我不是老在摄影新论坛玩吗?他们最近组织了一自助车活动,六部车,去海南拍片子,你不是说你们部门要搞特刊吗,不能走,我如果说要出去玩你准不同意,所以,就撒了谎。"
"你骗谁呢?"
"真的。"
那为什么照片上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女的。"
"拍了,拍了,在胶片机上呢,这姑娘非要拍套写真,非要我拍,女网友就这样,没心没肺,没轻没重,我没办法,就帮她拍了。"
"连着拍了五天,你们交情可够好的。"
......
吉榕调整了一下语气,再问"这女的是谁?"
"女网友呀"
话音末落,吉榕号淘大哭,"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骗我。"
哈哈,以上对白多像电视剧本,看来剧本没有写错,所有的怨妇都是一样的,连诘问也差不多。 可是,今天,我,我,都市晚报副刊头版编辑吉榕吉老师,在报纸上天天教人如何应对爱情难题,穿哪款新装才能体现女性魅力的吉榕编辑竟然也沦落到这个地步,不是应该向亦舒书里写女主角一样举重若轻、风轻云淡、不发一言、全身而退、转身就走吗?怎么会这么愤怒这么慌乱这么恐怖这么不甘心呢?
朱思潭端茶倒水弄了半个小时,吉榕哭声还没止住。
到底你和那女的是什么关系?
......
你和那女的是什么关系?
......
你和那女的是什么关系?
......
僵持半个小时,朱思潭坐下来,"算了,跟你老实交代吧!"
......
"这女的叫乌啦啦,是报社的实习生。她爱摄影,我教她。"
......
"她爸爸是省美术馆的党委书记,我不是要开影展吗? 找他爸爸帮忙,刚好她从新闻系毕业。他爸爸就把她交到我们报社说是实习,你知道,能在美术馆开展的人很多,谁开谁不开,谁的位置好谁的位置差,都在他们馆里安排。"
"喔,原来你是另有目的呀?"吉榕冷笑。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朱思潭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他寻思着是不是该乘着这股子气反守为攻,也许发发脾气,能让吉榕好一点,早点结束这恶梦一样的夜晚……
"你们上床了吗?"吉榕平静地问。
"……没有……怎么可能。"
说完又深深后悔,语气怎么这样软弱无力,要坚定一点嘛,怎么这么顶不住呢?你一个男人。
必须得拿出一个更有力的说服点。
那么,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自宫一下吧,
:"唉,算了吧!我跟你明说了吧,我就是想讨好她,我就是一虚荣的势利小人,如果你要把这件事定性,就是一个渴望出名的摄影记者想讨好省美术馆书记的女儿……"
"……我告诉你,我不信",吉榕用巨大的分贝制止他的话。
原来自宫,也不一定成功。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不是跟你说了嘛!"
"我不信,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是说实话了。"
......
反反复复,到最后,谁都没有了力气。
朱思潭不说话,抽烟。
吉榕躺在被子里,她觉得很冷。
他肯定没有说实话,也没有完全说谎话,这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就算弄清了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十五年感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呢?
半年前,她们单位有个四十来岁女同事,怀疑自己老公有外遇,想找公安局的朋友帮忙监听老公电话,她当时还劝她,"你为什么要去查呢?查出来有这回事,不用说,伤感情,查出来没有,被你老公知道更伤感情,整件事情就是你们的关系出了问题,与其查他,不如去调整你们的关系。 "说得在理,可是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她比女同事更加癫。
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 如果是假的,岂不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她知道,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这问题有多大,足不足以把他们两人拍成肉酱--反正,她的心,是已经变成肉酱。
但心是一回事,理智是另一回事,吉榕是个要强的人,她外表温和内里固执,她一定要弄明白,这事情的真相,不,不是外遇的真相,而是他们多年感情的真相--这真相,不能由着朱思潭一个人说了算。
千回百转,他们咻咻相对,纠缠了五个小时。
天快亮了,吉榕想得没了力气,哭得没了力气。
她走到朱思潭身边,抱了抱他,"思潭,思潭" 朱思潭心也乱了,他拍拍老婆的肩, "相信我,真的没什么。"
"思潭,我们怎么办?"
朱思潭愣了。
他知道,事情没完,才刚刚开始。
《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

早上八点,朱思潭做了两碗面,荷包蛋龙须面,一碗放到吉榕面前,一碗自己吃完,像往常一样,说:"我上班去了。"
声音打出去,落在深水潭,吸住了,没有回答,可是这场景这么家常,让他一阵恍然,昨晚存在过吗!
是不是太累了、太害怕了、太精明了、太认真了、太担心了、太神经过敏了,所以得了妄想症,也许出去一趟,对,出去一趟,晚上一回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了。
是的,他必须出去,他得马上出去。
出了单元门口,一抬头,脸上打到几颗硕大的雨水,他低头看看自己,双手空空,操,什么都没带,这是个什么倒霉的日子!
他低着头往前拱,走到马路尽头的时候,雨点越来越大,叭叭打得人生痛,站在雨中,一时手足无措,朱思潭问自己,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找乌啦啦吗?
前天晚上才信誓旦旦,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咦咽、说好今生没有缘分来世再在一起、还是做好同事,今天被老婆赶出来了又去找人家,算个男人吗,你!
回家?怎么回,怎么说,
他望着天,长叹一口气,喃喃地说,吉榕啊吉榕,你知不知道,我去海南是和她分手的。
朱思潭走到巷口,拐进一家"清水居",得一个人先静静,抽根烟,前面纵有万丈深渊,也必须等他抽完一根烟之后方可以死而后已。
早上八点,人家根本没有防着有人进来,几个正乘着闲暇打打闹闹的男男女女应声而停,一脸惊诧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大汗衫外衬刮旧衬衣刮旧灰刮旧波鞋的北方男人,朱思潭一屁股坐下来,一摸兜,烟也没带,操,先点了东西再说,"一杯茶一包红双喜"
等抽完两只烟,才想起应该把那张内存卡拿出来的,可是卡在吉榕手里,现在去拿不是火上浇油吗?
吉榕啊吉榕,你要是不多看这一眼,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还是爱思考、爱较真、工作认真、小脑不发达、说话有趣、十分有涵养的资深编辑吉榕,你每天编你的版,吃你的饭,学你的小提琴,减你的肥、看你的报纸,思考你的八卦,你不会有一个不忠的老公,不会有面如土灰的脸色、不会吼叫不会狂扑不会一夜不眠不会泪如雨下。



就算失败也要豪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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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生活会像我们家的镜子,每天照着对面墙上的福字,天长地久,喜气洋洋,无边无际、幸福美满。
朱思潭啊朱思潭,你他妈的也不是个东西,是不是鬼上身?为什么你不像平时一样,下了飞机直接把包放到报社,你拿回家也没关系,为什么不像平时一样放到书房里,而要放到暗房里,如果不放到那里,也许没那么打眼,也许吉榕就不会看见了?
可是谁知道吉榕会看呀,平时吉榕从不翻他的袋子,结婚这么多年,哪怕他把钱包放到她鼻子底下都不会看上一眼,"我顶讨厌翻男人袋子的女人" 吉榕当年这一句话说得他花怒放,多好的姑娘,多不简单的姑娘,不敢紧娶回来,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可是为什么这次她偏偏就翻了他的袋子,而且一翻就翻到罪证呢?
没办法,这个是劫数啊!  
窗外,"老相好"走了过来。  
"老相好"是朱思潭家附近出没的一只野猫。这只白猫,体态轻盈,眼神深遂,看见谁都含情脉脉地望住看半天,后来吉榕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说:这不是"老相好"的作派吗?
"老相好"像往常一样盯往朱思潭,一时之间,朱思潭竟被这对深情款款的猫眼勾起无限心事,平时经常撞见这只猫,他只会想到一个问题,这么一只野猫,怎么比人家家猫还干净?是它自己舔的吗?
今天,另外一些感慨涌上了心头,老相好啊老相好,还是你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找哪只母猫就找哪只,想交配多少次就交配多少次,没有手机查岗,没有单位管你,没有老婆翻包,为什么做人就那么难?单位老朱也搞外遇,搞了十几年才被老婆发现,我怎么刚想搞,搞了没多久,且高风亮节自动收手的那一瞬间却突然灯光大亮,照了我个现形,如果吉榕闹到单位我怎么见人,闹回我父母家我怎么交差……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呢?程小东不知跟多少个姑娘上床没有人指责他,我不过是在漫长的婚姻道路上稍稍走了一下神就要搞得人神共愤呢?  
……唉,为什么要把袋子拿回来,吉榕一进洗手间就应该警觉的,怎么会睡得那么死,太累了,太累了,怪谁呢?怪只怪自己玩得太疯了……  
喔,海南,朱思潭心中一颤,想起乌啦啦说起这两个字时红润的小嘴……
清水居的电视在放广告,年轻女孩纯洁地唱:酸酸甜甜我喜欢。嗯, 酸酸甜甜可不就四乌啦啦这个小妖精,嗯,这个小狐狸精,不,不能算狐狸精,乌啦啦不像狐狸,她像一匹马,鬃毛轻甩,来去如风,骄傲挺拔,身轻如燕,一时把脸埋在自己胸前蹭来蹭去,一时又安详端坐……醒时奔忙醉时羞,狂野加脆弱,泡上她,也算是男人的冰火两重天吧!
这匹小母马是怎么闯进自己的生活呢?
朱思潭眯着眼睛想,嗯,好像很久了,久到什么时候呢?朱思潭数了数,其实不过六个月,但怎么好像认识了一辈子,以前没有乌啦啦的三十年是怎么过的呢?
这几个月闲下来时,朱思潭就会这么想

他们相遇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饭局,恰好吉榕出差去了印度。
第一眼是什么样的呢?后来朱思潭也问过乌啦啦,小姑娘神色一凛,用李瑞英腔喷出四个字"一个春夜",朱思潭笑了,倒真是春夜,四月天不正是春夜吗?
"你在人堆里沉没,我伸出手,轻轻,轻轻,将你拉住。"  
朱思潭疑惑:是你拉住我吗?不是我拉住你吗?
乌啦啦嘻嘻一笑,"你这个人哪,看上这么聪明,其实这么糊涂,听过这首摇滚不,从东走到西,啊,以为是我勾引了你,其实是中了你的美人计"。
那天是什么样的?天上有没有端彩详云,地上可有花红柳绿,其实朱思潭已经记不太清了,大约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吧,吃饭的有谁来着?程小东和第N任女友,好像是中大新闻系一女硕士、《都市周报》的老周和他的新小蜜,信息日报的记者老宫及女友和台湾新娘的惟美摄影师小记和一个模特。
喝高了之后,小记慷慨激昂地说,摄影是什么,筱山经信用一句话概括:摄影是一种情色的媒介……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小记才勇敢地献身于模特事业,成为各位女模们和摄影机之间情色的媒介……  
哗,大家开始起哄,路子开始直奔下三路,最后扯着扯着就扯到朱思潭身上。嗯!朱思潭同志做为一个摄影师对工作太不负责了,太不认真了,太不像话啦,你英俊就英俊吧!你还早婚,你早婚就早婚吧!你还真忠诚,你忠诚就忠诚吧,可你娶的还是初恋女友,娶初恋女友也就罢了,这个初恋女友还是高中同学,朱思潭同志你的人生太不丰富了,你对女性的认识太贫乏了,这不利于你的工作嘛!……  
程小东敢紧出来打圆场:"吉榕大家都认识啊,你们教坏朱思潭,小心她跟你们拼命啊,"  
他把头一转,语重心长地对朱思潭说:"啊,老朱,女朋友不能有,但是,女性朋友还是可以有的,这样,我介绍小琳的女同学给你,中大女硕士,热爱摄影,修读美学,保证对你的工作有不可限量的推动作用,哈哈……"
大家又起哄,程小东抽出手机,十五分钟后,门开了小小的一个缝。  
而那么小小的一个缝,乌啦啦居然一侧身就闪了进来,如一片剃须刀,寒光一现,流利地切入了朱思潭的生活。  
平时拍过模特无数,朱思潭大小黑白美女也算见识不少,一般的女模都腿长、腰短、头小、胸小,用来拍照还行,用来做老婆就比较可怕,光是骨头架子就得压得死你,可是这位妹妹却不一样,远看纤腰细腿,近看却是处处有肉,白细过人。  
也许是醉了,朱思潭觉得她浑身发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啊,美女.
嗯,长得不错,也就是比中等美女再高一个层次的美女吧。
朱思潭平时有个习惯,评价一个女人,只看女人的脚脖子,于是,他的视线就迅速从饱满的胸部往下流,嗯胸不错,白色网球T恤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腰,嗯,腰也不错,接下来是低腰洗白牛子裤,大腿上趴着一只凤凰,嗯,腿很长喔,小小的喇叭裤口伸出一只雪白起伏有致的脚脖子,朱思潭的脑袋里突然跳出一本线装书,上面写着几行大大的宋体字: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泥晶盘内走,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不对呀,这是《金瓶梅》呀,他妈的,看到这么美丽的姑娘你朱思潭怎么就能联想到《金瓶梅》,你他妈的还真是个老流氓!
朱思潭自认为自己如果生在美国,一准是个保守党,当然是一个有着各种变态小毛病的保守党,比如爱闻空气中的汽油味,不能睡红色的床单,不喜欢甚至仇视染指甲的女人,还有另一个毛病就是只要他看到美的东西,就会眯上一会眼睛,就会在心里大声向自己疾呼,这么完美的东西怎么能存在污浊的现实里。
可是,它就是出现啦!朱思潭习惯性地眯了一下眼,哟,还有呢,脚脖子上还系了一根银链子,他侧了一下耳朵,仿佛听到小银铃铛细碎碎响声,正待要细听,这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停在朱思潭脚边,嗡的一下,老朱的酒就上了头。
"朱老师,您好,我看过您的片子,真好!"手伸得不前不后,声音不慌不忙,笑容不轻不重!  
但鉴于朱思潭已经喝高了,以后的印象就迷迷糊糊了,后来程小东说,老朱你后面怎么整晚都粘住人家小姑娘翻去就两句话;"年轻呀,真好呀,"'见到个漂亮的小妹妹,就成这样,不至于吧!  
朱思潭对自己的表现不太记得,根椐他对自己的了解应该不至于这么失态,他对此姝的印象更深刻的原因在于她的段子,如果说喜欢她也是从这个段子开始,倒不是她是谁谁的女儿。
饭局流行说段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急吼吼的,色迷迷的,无非也就是意淫一下,免费提高一下自己的肾上腺素,可是犯得着这么多人一起搞吗?这不是群P吗?朱思潭最烦就是听这段子,当然聪明的段子除外。
记得那天说了无数荤的素的到最后最恶心的也出来了,小纪还没过瘾,说我们男人都说了这么多,在座的小姐们也要说一两个吧!硕士女友、老周小蜜,老宫女友,小记之模特都吃吃笑,推来推去,小纪就借着酒劲说,今天不说一个,谁也不许走,场面一下子就僵了。
朱思潭正想奋起打一下圆场,身边却响起一个声音,乌啦啦挺身而出了,"我说一个吧!朱老师有组片子叫冰箱,我看了很喜欢,那我就说一个段子,名字叫冰箱来客。" 朱思潭想今天完啦, 好不容易见到一美女,言谈有趣,可是再漂亮的美女一说起段子,还能落个什么好,这个死小纪!
乌啦啦一本正经开始讲故事,"话说天堂人太多了,上帝决定提高进入天堂的标准,规则一:必须是善良的人;规则二必须死得比较特别;规则三:必须死得冤。
第一个来天堂报到的,是一个男人,圣彼得问他:先生,您是怎么死的?
"我冤哪,我回到家之后,发现我老婆一丝不挂满脸通红地打开门,她肯定是和人上床。"那人说:"虽然平时是个老好人,可是我实在受不了戴绿帽子的侮辱,怒不可遏,冲进去搜查了一遍,没见到那混蛋,这时我看到阳台边上有几根手指,攀住不放,我走过去就猛踩。"
"这混蛋掉下二十五楼,可是命真大,居然掉到矮树丛里没死,我更气,把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往下扔砸,椅子、电脑、花瓶,可是却扔他不死,我气得不行,把冰箱推出来往下砸,终于把这个混蛋砸了个稀巴烂,一时太兴奋,犯了心脏病,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圣彼得想了想,觉得这人确死死得情有可原,方式也奇怪,便把他放进天堂。
几秒钟后,第二个来天堂报到的,也是一个男人,圣彼得问他:先生,您是怎么死的?
"我冤呀,正在阳台上看风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了,我紧紧捉住楼下阳台的边缘,正想呼救,谁知突然来了一个疯子,用脚猛踩我的手指,结果我就掉下去了""掉下去了,本来我并没有死,谁知这个疯子居然拼命拿东西砸我,到最后,他疯到推出一个大冰箱把我给压死了,55555"
圣彼得笑了笑,也把这个倒霉鬼放进天堂。
这时,又来了一个男人,没穿衣服,圣彼得仔细一看是克林顿,大惊问,啊您怎么来了?克林顿气败坏地说:我也不知道呀,我冤哪,我刚才正躺在冰箱里休息……"
大家愣一下,笑成一团,程小东的女友没醒过神来,"啊,为什么克林顿会没穿衣服呢?为什么克林顿会去冰箱休息呢?"
笑得更凶了,程小东拍了一下小妹妹的脑袋,"同一个寝室住着,你怎么就那么笨呢?"
《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
五、
"走过回忆,冰雪和风雨,冷暖的痕迹,我都忘记,却无法遗忘过去,才发觉才发觉我不能我不能够不想你你的倩影和所有你的回忆,走过四季走过回忆悲欢的岁月掠过身边却无法埋葬我心底我心底不曾忘不曾忘记都是你燃烧过去让你我从头爱起燃烧爱情,用你我炽热的心"
程小东早上九点被齐秦的《燃烧爱情》从梦里揪了出来, 程小东年轻的女友常常会问这是首什么歌,程小东会哄她们说这是他编的歌,女孩们的眼睛会霍霍地放出光来,她们年轻啊,哪里知道齐秦,每到这时候,程小东就有点百感交集,什么时候,他和女朋友开始有代沟了.
这只当年最热最提神的歌成为他的手机铃声后,如今变身的大力金刚爪,每逢他睡觉的时候就狠狠打在他脸上,把他从彩色的自由世界拖将出来,成为他最憎恶最恐惧最讨厌的一种声音,程小东眯着眼睛在电脑桌那堆东西里一顿乱摸,扒开三五烟蒂、丢开U盘、拾起明报、万象、手机充电器、眼镜、ZIPPO打火机……终于在一本摄影之友里找到他的蓝色诺机亚,手机显示十个末接来电,程小东一看三个是朱思潭的七个是吉榕的,他想了想,先复吉榕。
吉榕的声音明显不对劲。
"小东……朱思潭外边有女人了,你知道她是谁?"
"......" 程小东脑袋嗡一下子就空了,完了,发现了。
难怪昨天晚上做梦被人追杀,原来应在今天早上。
"小东,这个女人我一定见过。"
"......"
"小东,你天天和他在一起,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你告诉我"
"……嗯,我不知道,真的,朱思潭没和我说过。"
"小东,你不告诉我,我会疯的,你难道看着我披头散发到你们单位去认人吗?"
"......"
电话里传来吉榕的恸哭声,程小东一听,心好像被这些哭声抽出几道血印子,怎么办?是说还是不说?
不说也盖不住了,难道真的看着吉榕出洋相吗?
"吉榕,你听我说,我真不清楚……嗯,我听说这段时间老朱是和一个实习生走得比较近……对,和你见过一面,吃过一次饭的……是,不一定是那种关系,你冷静一点,别哭……这种事情,处理好了什么事都没有,处理不好把三个人都害了,你一定要冷静一点……"
卡,电话断了,程小东懵了,耳朵贴在手机上下不来,脑袋在电流声里好像被熔掉了,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
这就叫东窗事发。
又怎么可能不东窗事发,几乎整个副刊部都知道了。女孩上班第一天就甜甜叫师傅,隔天在师傅的办公桌上插上束香水百合,老早起来,把师傅的办公桌整理得如光似镜,男的虽然板着脸,但天天带着她跟进跟出,眼神是越来越低烧过度,新发的佳能机让徒弟先试,手把手地教是免不了的,照片署实习生的名字……
办公室恋情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日久生情,情有可原;大家心领神会,乐见其成。男女主角倾情演绎,身旁观众纵情欣赏,霍霍的目光好似聚光灯,打到男女主角身上,偏偏男女主角觉得自己连出门都一前一后,必是掩得严严实实,神机妙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岂不知,但凡男女之间有了不同寻常的感情,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火花四射。你们在明处,同事在暗处,一举一动都是大家漫长痛苦的工作中的提神剂,大家期盼着这场不花钱不费劲不需远行的电视连续剧持续上演,因为演员演起来格外投入,看客又一律屏住呼吸,期待精彩剧情,弄不好,自己使把劲,还能推动剧情,简直是刺激非常。
程小东也暗暗提醒过朱思潭,"要注意影响喔!"但又不能说得太明显,自己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去劝他。
要换了别人,依着程小东的性子撮火架秧子还来不及,只不过,这里又牵涉到吉榕。
程小东的世界里,他的女人分很多种,一种叫女亲人一种叫女朋友一种叫女性朋友一种叫性朋友,女亲人四五个、女朋友六七个、女性朋友三四个、性朋友总有个十几个吧。吉榕是程小东的女人世界里一个特别的人物,介于女亲人和女性朋友之间,属于稀有品种。如果当年毕业时自己不去泡那个大一女生,如果麦洁没有发现,如果麦洁不去美国,如果自己和麦洁一毕业就结婚,可能一个叫程东东的小朋友现在都能打酱油了,程东东小朋友一定会天天跑到楼下跟在吉榕屁股后头叫小姨给我买可口可乐。
吉榕是麦洁的嫡亲表妹,有着和麦洁一样的一双吴倩莲式的小眼睛,那时候男人心目中最美的姑娘不是金喜善,而是吴倩莲,气质美女吴倩莲,所以麦洁当时特别多人追。
吉榕第一次来学校时,剪着一个很傻的齐耳短发,眼睛笑笑的,小小的个子,像颗蹦蹦糖一样跟在麦洁后面,十几天后开始一口一个表姐夫。
过不了几天,她又脸红红介绍自己的男朋友给他看,麦洁说是他们两高中时就好上了,但朱思潭家不同意,朱思潭妈妈嫌吉榕个子太小,又是一般的市民家庭,后来两个人便约好考同一个大学,居然又考上了,程小东定睛一看这位坚贞不屈的公子哥,呵,巧了,原来是刚搬到自己上铺的年轻人。
这个叫朱思潭的大一新生报到迟了,分不到宿舍,只好挤到他们的大二宿舍,程小东的寝室八个铺位只住了四个人,程小东和这新同学相处了几天,觉得还行,挺聪明的。
接下来的三年,朱思潭跟着准表姐夫逃课打游戏,泡电影院占位子,学摄影搞暗房,一有空就双双骑单车拖着女朋友到附近水库烧烤,就连现在大河日报的工作,都是程小东介绍的,都说前世是冤家,今生是夫妻,前世是夫妻,今生是兄弟。
是兄弟,又忍受过他三年的呼噜,单赁着这个,程小东也不能卖他,但是他能怎么办,对方是吉榕,认识十年了的吉榕,这么多年蹭过吉榕多少顿饭,他也记不清了,吃人家的嘴短!他又怎么能眼巴巴看着她被人欺负。
所以,这几个月来程小东一直坐在火山口,为了不做炮灰,他故意找各种借口出差,为的是就是怕碰上爆发时刻,可是事情总会发生的--就像当年他和那位大一女生不过想调剂调剂,约会时还特地选在学校最黑暗的录相室里,可是那次偏偏他们就坐在麦洁的身后。
报应呀,程小东想。
这么多年情海翻波他总算想明白了,任何人都必须为他的感情放纵付出代价,你要勾三搭四就必须接受被人抛弃的命运,承受东窗事发的风险。
这就叫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他惟一希望的就是这两个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物火星撞地球的时候他最好在十万八千里外,这样他就可以推卸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错,乌啦啦是他介绍给朱思潭的,但天地良心,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好上,乌啦啦是省美术馆书记的女儿,人家乌书记说要女儿来实习,你能拒绝吗?好意思拒绝吗?况且让朱思潭成为乌书记女儿的实习老师,不是确实对他工作有不可限量的推动作用吗?当然他程小东也是存了私心的,主要是他对自己没信心,一见乌啦啦那双游龙赛水的眼睛,就知道那不是盏省油的灯,这种姑娘惹不得,她太聪明,你一抬屁股她知道你放什么屁;太漂亮,身边男人太多,导致信心爆棚,只有你让她没有她让你的份,只有她甩你没有你甩她的份儿;太顺利,不知人世艰辛,普通恋情统统看不上眼,越是不可能的任务越是勇往直前。
程小东自己是什么东西,也就是一个朝秦暮楚轻浮无耻的东西,可就是他,也对这种女孩没辙,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主儿爱起来才不管你火海刀山,疯得油盐不进,到时是收不得场。
久居柳下,他程小东自然会坐怀大乱,到时搞得鸡毛鸭血,何必。
想着老朱和吉榕青梅竹马,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用香港人的话说是打风也吹不散的,况且又有自己看着,料必也出不了什么乱子,谁知原来他对他信心太足了,师弟确实恋爱谈得少了点,多年一成不变的感情生活使他变成了一个大冒险家,不,不是冒险家,简直是涉险家。
就像开惯六十码奥迪车的老男人有朝一日让他开跑车,他能给你飚到天上去--平时太稳,放开了,能把命给丢了。
程小东叹了口气,可见男人,他妈的都是色令智昏的东西。
手机短信音响,是朱思潭的短信,"快来清水居,我没带钱,出不了门了。"
净给老子添麻烦,程小东烦燥地想,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
立马回电, 开门见山,"我问你朱思潭,你打不打算离婚?离,是一种搞法,不离是另一搞法,你现在想好,我来清水居找你。"
六、
朱思潭放下电话,脑袋一片空白,这几个月光顾着拥抱灿烂的爱情,怎么?事情竟然到了要离婚了的地步了么。
离婚,意味着他要离开吉榕,离开他们的家,离开吉榕从花地湾拖回来的巨大滴水观音,离开结婚时他用木板拼起的彩色床头柜,离开他睡惯的荞麦枕头,离开他们的即热式电热水器,离开他们一起到西藏拍的结婚照,离开年前才一起买回的IBM电脑,那些书怎么办?那些他们一手一脚从水鱼会淘来的碟怎么办?那些锅碗瓢盆怎么办?那些5460上的合影照片怎么办?
难道他要把快三十的她一个人留在时间的茫茫荒野上么?
在这场婚姻里,她什么也没落下,连一个孩子也没有,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一想到这里,朱思潭突然心里一陈绞痛,就种痛,和他上次看到做完心脏搭桥的妈妈时一样。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亲密的人都安安静静、貌似坚强、毫无还手之力地呆在那里,等待命运的安排。离婚是这么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要把吉榕和吉榕的气味吉榕的笑吉榕的影子从他的生命里剔除,他朱思潭怎么能劈得下去。
十六岁那年朱思潭认得了吉榕。
十六岁那年,正是孟庭苇和圣斗士最火的时候,男孩子们希望找孟庭苇那样的纯洁女孩,能够冬季到台北去看雨,而女孩子的偶像是紫龙,一头长长的头发,微脥的双眼,对自己最好爱理不理。朱思潭闭上眼睛,那个时代的背景音乐,就是孟庭苇纤白脆弱的歌声,"你看,你看,月亮的脸",他狠狠地嗅了嗅,似乎闻到了泡桐花略带臭味的香气。
1989年,那又是一个春天。
大雨过后,一大朵一大朵的泡桐花叭嗒叭嗒地落在操场的沙坑上,水泥操场上一群女孩正在打排球,几几喳喳,高一年级联赛。他们班女生的排球技术极其屎,被121班打得无还手之力,朱思潭只看了三分钟,就学着紫龙的样子撇撇嘴,她们班的女生他大多数不认识,花花绿绿的身影有一个奇怪的绿女孩,她穿来梭去像只绿色蚱蜢满场飞--一个细细个儿的女孩发出与她身材不相符的怒吼, "接呀接呀!" "怎么回事,怎么没人防!""大家看着点呀!"
这只绿色蚱蜢的技术并不比她们好,可以说,也一样的屎,但她够玩命,她不顾一切滚地救球,不顾一切用力发球,不顾一切地传球,因为太使劲儿,球多数飞出场外。
于是她捶胸顿足,七情上面,左拦右拦,上窜下跳,饶是她一蹦三尺高也阻挡不了比赛失败的脚步,输了,蚱蜢女孩垂头丧气地走在最后面,朱思潭特别留意了一下这位激动的姑娘,他眼睛尖一眼就看见她右手虎口处,高高肿起,红成一片,嗬,很痛吧,朱思潭对自己说。
开班会的时候老师说"虽然我们班输了,但是我们看到吉榕、刘思思、尚小蒲……等同学的集体荣誉感很强,我们要学习她们的拼搏精神,争取下一次排球联赛取得进步……"顺着老师的目光,他才知道那个蚱蜢女孩叫吉榕。
那时他是学习委员, 吉榕时任小组长,天天交作业,一直到一个星期后吉榕的小红手才变白,朱思潭记得他们俩的第一句话是他先问的,"痛吧!"
吉榕愣了愣,笑起来,"啊,不痛啦!"这时朱思潭发现这姑娘没有第一眼看到时那么一般,她笑起来真好看。
后来吉榕问朱思潭,你为什么喜欢我?朱思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
"是不是因为当时我长得特别像孟庭苇?"吉榕腆着红扑扑的脸说。
朱思潭骇笑,"孟庭苇,就你那小单眼皮还长得像孟庭苇。"
"你记不得啦,那时候我就剪了一个那样的头,我们叫它月亮头,剪头发的时候那些小姐都说我像!"吉榕认真地说。
"嗯!如果你非要强迫我承认,那就是吧!"朱思潭哼哼哈哈。
直到前两年朱思潭看了那部叫《艾美丽》的法国片子,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女人分好多种,直线型、三角型、方形……朱思潭喜欢的是二点成一线的女人,有点傻气又有点脾气,热情天真,但是不蠢。
他心潮澎湃,想说吉榕,除了眼睛小点儿,其实你蛮像艾美丽的,但这话老夫老妻的说出来多酸呀,他顺手摸了摸老婆的狗毛似的短发,把话咽了回去。
顺便,他同时也暗暗赞赏了自己一番,嗯,朱思潭啊朱思潭,喜好和那个拍电影的法国天才尚皮亚一样,品味不错喔!嘿嘿!
高一二学期,吉榕坐到朱思潭前面,他们的交往源于一些利益交换,吉榕的作文写得不错,偏偏朱思潭特别不喜欢写那些给老师翻阅的周记,吉榕唰唰唰两本周记一挥而就,而朱思潭自然常常要给吉榕讲解一下数学难题。
十几岁的少年能谈什么恋爱呢?朱思潭想想就好笑,当时的话题不过是昨天晚上圣斗士、希瑞公主看到哪一集了、你喜不喜欢黎明、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就因为他靓仔过你?昨天物理老师布置的那道题是《数理化杂志》上登过了,有现成的答案!当时的行动也不过是放了学的时候等在巷口一起骑单车回家、晚自习的时候坐在一起、早自习都早来半个小时聊聊天、上课传纸条说今天历史老师的裤子前头有大片油斑……可是班上每个人都说他们是一对,老师也找他们谈话,最后捅到家长那里,朱思潭的妈妈把他一顿好打,这顿打坚定了他的决心,他甚至,偷偷改了第一志愿,用超高的分数考到本省的师范学校,实现就要和她在一起的诺言,妈妈气得当场晕倒,直到结婚前还不让吉榕进门。
有时候,朱思潭想当时如果考上北京,还会不会和吉榕在一起,当年的牺牲有没有必要呢?可是,为什么那时一定要这样干?不这样干不足以平天下平民愤,是不是中了邪。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至于在一起干什么……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只记得曾经在一中校园的玉兰树下第一次手拉手时的誓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在一起,悲情万分地上演孔雀东南飞.
是的,什么也阻挡不了年轻人爱情。
就算失败也要豪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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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因为当时的他们不了解爱情,他们只负责执行爱情。

高中三年,有六十个同学,大学四年,有三百多个同学,结婚八年,有无数朋友同事。 朱思潭与吉萍十五年的感情像一匹乌金绢,折得整整齐齐,摆在角落里是不显眼的黑布一垒,可是一旦打开上面缀满了金丝银线,沉甸甸的,绝难撕破,而且撕破了也不好办,因为事事有见证,处处是媒人,同高中同学如何交差,同大学同学如何交差,同父母如何交差?

离婚,最好把这些记忆统统像废料一样深埋远藏在深海里,永远不要提起,可是谁会放过你?

朱思潭一想到今后要同这一千几百号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一一汇报:我和吉榕分开了,接下来目睹各种惊讶表情继续解答:因为感情不合所以分开了,遇上知根知底或者不知趣的追问者,他还要以负罪者的口气微弱地解释,对,是我,是我移情别恋,我对不起她……

他的头剧烈发痛起来。

恐怖啊,朱思潭沉浸在这场悲惨连续剧里,连程小东来到面前也末曾发觉,直到对面的男人抽过两根烟后,他才把目光移到对面他身上。

"小东,你来了?"

"哟,你想好没有?离不离呀!"

"我和乌啦啦昨天就谈好了,我们分手了……我根本没想过要离婚。"

"朱思潭同志,你这样想就好,现在我们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同吉榕说,怎么圆满地解决这个问题。"程小东把烟灰一弹,

"你承认了没有?"

"没有,没有,其实我们本来也没事……"

"去去去,少跟我来这一套,我才不管你们有没有事,如果不是吉榕,我才不管你这档子事儿……嗯,没承认就好,没承认就好,没承认就好办了! ……"程小东喃喃自语



事情显然没有想像得顺利。

"他们真的没有,我就是摄影部主任,我怎么不知道,他们一举一动我都知道。"旁证法

......

"吉榕,真的没有这回事,只不过走得比较近而已,年轻女孩就是热情,朱思潭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 贬低法

......

"唉,你这么一聪明洒脱的人,什么时候也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师奶了?"抬高法

......

"你别这样哭呀,就算朱思潭有了第三者,也犯不着你去自杀谢罪呀!" 同情法

......

"吉榕你要还是再这样,我可不管这事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欲擒故纵法

......

任程小东使尽百宝,吉榕就是不出声,也无法阻档她双泪长流,程小东只好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吉榕,你要相信你们十几年的感情,人生有几个十五年,老朱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有数,谁不说他是好老公,上班下送班接,吃个西瓜都要把里面的红心瓤挖给你吃……"

吉榕一听这话,放声大哭,"我不是恨他外遇,我是恨他把我当宝耍,全世界人都知道,只瞒着我,大家都在看我的笑话,十五年的感情,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啊,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你们的感情重要……你要相信自己的男人,说了没这回事,你还非说有这事,茅坑不臭你自己搅起来臭……这不是神经病吗?"程小东愈发语重心长,根椐他的经验,女人通常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哄哄也就过了,再说人家朱思潭也分完手了,确实是什么事都没有了,从男人的立场来说,像朱思潭这样十几年守着一个女人已经是很不错了,得容许,男人犯错不是。

吉榕想想也对,要是真的没有,自已不成了一疯子吗?

也许,真的,没有?

是自己多疑?

是错怪他了?

吉榕的蹦紧的心伸了个懒腰,太好啦,没有的话,什么事也没有,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罗喂,那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我的小日子,多好啊!

可是,她怎么能信?她的直觉不支持这种判断,她不是四岁小孩子,给颗糖就相信生活充满阳光,一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这问题多大,她不知道,但一定是有问题。

自己做惯副刊,当了多年记者,婚姻的魔鬼定理之一就是:如果你怀疑你的老公有外遇,那么,不消说,十有八九就是。

"谢谢你小东,我没事了,你上班去吧!"

三个小时过去了,吉榕的情绪基本平静了,她的自尊教养又回到了身上,为刚才的失态有点手足无措,她抹了抹脸,嘴向上扯了扯,希望马上恢复成程小东原来心目中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坚强独立、无所畏惧的吉榕,可是这种努力在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情况下显得更加难堪。

程小东一看,心头一酸。

在心里狠狠朝自己和朱思潭吐了个唾沫,我呸!

乘着吉榕到洗手间洗脸的功夫,他给朱思潭发短信,"快回来吧,基本搞掂了。"朱思潭回来再加一把火,也许,这壶水就烧开了。

半个小时,程小东盯着朱思潭给吉榕道完歉,说自己太好玩,不应该骗她云云,吉榕也淡淡地认可了,最后三个人还到外面吃了顿中饭,还说说笑笑了一番。
这件事,程小东以为就这么风清云淡地解决了。
等他出差从湖北回来,又回老家休了个年假,事情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办公室见到朱思潭,他赶紧把他扯到楼梯口,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朱思潭冷笑道,没事,哼哼,冷战一个月了。
程小东说,老朱,女人嘛,多哄哄就行了。
朱思潭心想,她倒是听哄才行呀!
白天客客气气,也没什么多话,我上班了啊吉榕,喔,好,我回家了吉榕,喔,好,今天在哪儿吃呀,跟同事吃,明天我们去逛北京路怎么样?喔不行,我明天要做版。  
到了晚上,睡到一床,背对背,想伸出手去搂搂她,她总是一声不吭地僵住身子,有时候,肯说话了,又哭个不停,问来问去都是那几句老话,  
先是软的
"思潭,你到底有没有和她上过床?"  
"没有"  
"思潭,你不要骗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看在多年感情的份上,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
"思潭,你和她的关系到哪一步了,你告诉我,我不怪你!"
"真的没有,小东为了你,把她调到文化部去了,我们真的没有。"  
再来硬的,  
"朱思潭,你还算个男人吗,你敢做不敢当吗?"
"......"  
"朱思潭,你这么骗我,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
"你真令我失望,真恶心。"
"......"
最后来一句的,
"我真的受不了,555"  
"我们还是离婚吧!555"  
"......"  
然后开始哭,  
直到睡去。  
几乎夜夜如此。  
朱思潭咬着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他觉得这黑夜像一块湿抹布掩住了自己的胸口,叫他没法透气,这日子怎么过呀,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只好咬定青山不放松,
不能松口,不能松口,不能松口。不能松口,不能松口,不能松口。
一松口,以前的努力就全完了,那就真的不能挽回了。
......
程小东一看朱思潭沉呤不语,又加紧叮嘱了几句:"今天是情人节,做一顿晚饭给她,再多拿话开解她,总得花点时间,毕竟,这事你错在先,还是得尽量往好的方面走。你说是不是?"
朱思潭想想也是,哼哼哈哈应承了一番,
赶早回家,家里又是冰凉的,朱思潭想哄就哄吧,不就是多做点家务多说点好听的吗?他给吉榕发了一个短信:回家吃饭吧!我在家等你。  
系上围裙,好不容易找到米缸,淘米做饭,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是不是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呢?上一次做饭好像在三年前,朱思潭琢磨了一下,难度还颇高,  
短信响了:刚约了个作者,今天不回来吃了。吉榕  
朱思潭火往上冲,"哐当"把高压锅往地下一扔,老子不干了,你以为你是谁呀。
他围裙一扔,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约谁吃呢?朱思潭在心里把所有能约饭的掂量了一遍,程小东肯定有约,可能还不止一个,今晚不得空,小纪电话打过去是无法接通,老宫说在外地,其他呢>谈恋爱的不有约,同居的更不能约,结了婚的也不好意思约。
下班的时候,朱思潭在车上看到满街都是红玫瑰,可是他却被吉榕一个人抛在这间冰冷的房子,不行,他不能,至少今天晚上不能,约不到人,老子一个人也吃。  
朱思潭跑到楼下,上了湘村馆,在小姐诧异的眼光里点了一桌子菜,甚至匪夷所思地点了一个十个人也吃不完的最大盘的洞庭鱼头十支啤酒,…… 情人节没情人,至少我还可以喝点闷酒吧,至少有个大鱼头吧。
短信又响了,打开一看,是她的。
师傅,你还好吗?
乌啦啦走进来的时候,像一阵风,一阵彩色龙卷风,卷起无数目光,就算在素来以行为艺术装修著称的湘村馆也引发低低的骚动。
  小资们看到的是一个蓝头发、白色低胸兔毛小抹胸、白色短外套、彩色超紧七分吊脚小花裤和粉白拖鞋的妖冶靓女冲了进来。
  但在乌啦啦的心中这些看法都不到位,服装怎么能只用色彩来描述,她的每一样装束都师出有名:蓝头发是在亚洲人阿JOE帮她亲自打理的爆炸式,仿的是当年上山诗讷的妆。白色低胸小兔毛吊带和小外套是友谊商店OASIS打八折时购下的,最适合广州这种二月天。彩色超紧七分吊脚小花裤尤其得意,在世贸BENETTON童装里淘出来的,大朵大朵极放的热带大丽花,紧紧地贴在身上,合身不算,还没有撞衫的可能。再说了,和可爱的小妹妹撞衫也粉可爱不是。粉白丝绸绣花拖鞋是驴友去尼泊尔旅行时给她带回来的,上面用白色珠子绣了满帮缠绵悱恻的繁复植物曲线,还缀满满帮的珠片。
  朱思潭远远看着她摇曳而入,这样的靓女,用日报记者最喜欢说的一句话:这也算是广州街头的又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吧,哈哈。
  朱思潭是见怪不怪了,报社怪人多了去,还有一个四十好几天天把自己打扮成日本娃娃的,天天彩色鱼网袜松糕鞋两条小辫,天天在你耳边哼哼"你们男生、偶们女生、葛葛美美"那才真叫人吃不消。乌啦啦这种民族
性感风到底还是叫人看了赏心悦目,人家身材摆在这里,一米六八,34、23、36的身材你以为是人人有的。况且之前的六个月她已经给朱思潭同志上过很多节时装课了,吊带、露背、超短、紧身、流苏轮番上阵,不过今天这场色彩冲击波还是把他打得有点懵,已经有三十几天没见过她了。
  好像,好像,她不一样了。长发不见喽。
  "怎么改变形象了?"
  "心情不好,胡乱打发时间呗。"
  ......
  再转话题。
  "买了这么多新衣服?"
  "没有男人,我就拼命血拼呗。"她轻轻叹口气,换了个角度看住他,眼神幽怨。
  ......
  朱思潭像个烦恼的胡同串子,他把话题转来转去,想找一个安全的大院落脚,可是可是乌啦啦却执意要围追堵截,万法归一,把他强行绑架进那条死胡同。
  如果顺着她的话走,前面没有路,只有一个白影壁,上面一颗红通通的的大心--上书三个大字:我爱你。
  难道要他朱思潭拿头撞上去,撞个头破血流?
  何必,妹妹啊你不是李香香,我不是候公子,我们前面也没有桃花扇。
  有点尴尬,他点了一支烟,不说话。
  乌啦啦抬起倔强的小下巴,咬着牙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就会爱上他?怎么就要爱上他,那么多好家世好工作好背景年纪相当深情款款呵护有加的男孩子不要,非要跟一个大自己七八岁的有夫之妇,而且是半推不就要理不理那种,还要自己上杆子追,这不是犯贱吗?
  可是她,就是要他。
  她敌不过心中奔涌而来的感情,要他要他要他要他要他就是要他,要定他了,再说了,不犯贱的感情可以叫做爱情么?
  "师傅,你过得怎么样啦?......我们分开有三十五天......"她看了一下表,"零二十个小时四十八分了。"
  她信心拈来一个陈述句,在朱哥哥这一里,当真是如受电击,想当年,朱思潭也算是中文系里的一支笔,什么拟人表征暗喻他通通拿手。
  只得艰难地接话,企图化骨为风,"你数学倒是挺好的。"
  "是啊,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最近数学都是这么好......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什么?"
  "你过得怎么样?" 乌啦啦轻声细问,眼睛清澈无暇,一波紧接着一波,击得朱思潭心里企图阻止自己小心脏晃动的四面夹墙应声粉碎。
  "嗯,还行。"
"怎么个还行法,和我说说。"
  "就是,还行......嗯,我一大老爷们有什么好说的,你怎么样?"
  "是吗?我不像你,我不行,我很不快乐。" 乌啦啦幽幽地说。
  朱思潭没吱声,他能说什么,他就是带给对面这个可爱女孩不快乐的罪魁祸首,如果他对美有鉴赏力对爱有责任感的话,他就应该在这美丽的姑娘面前自杀谢罪--可是他对她的不快乐无能为力。
  又是沉默。
  "你有心事,脸色这么不好。" 乌啦啦温柔地盯住他,放低声音,糯软无边,如飞雪落下,让朱思潭的心上白茫茫一片。朱思潭的妈妈是湖南某小城妇联主席,早上说句宝宝妈妈上班了,晚上在梦里听她说一句宝宝我回来了,基本和儿子没有面见,可是乌啦啦这个小蹄子,不撒娇不发刁的时候却是顶顶贴心的小棉袄,她让老朱觉得特别窝心。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算了吧,算了吧,别装了,就着眼前这只温暖宜人香气袭人的小棉袄,也饮上几杯吧。
  几杯酒落肚,酒壮怂人胆,不好就不好吧,狼狈就狼狈吧,想她就想她吧,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是外人。
  "她发现你的照片了......"
  乌啦啦是何等聪明的人物, "要不要我和她去说说,或者我们明天吃餐饭,我出面来说,肯定让她没有一点儿怀疑。"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想办法。"朱思潭心想,你就别添乱了,你倒是坦坦荡荡,万一说漏了嘴,我不被她杀了。而且问题是,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我心慌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左安右抚。
  看朱思潭烦恼不堪,乌啦啦叹了口气:"从海南回来,我就想通了,我们做朋友是顶好的,能够经常看看你,和你说说话,看看你新拍的照片,我就挺满足的了" 她苦笑,"你看,你有你的家,有老婆,我,将来找一个男朋友,也许会有自己的家,咱们境界高一点,相望于江湖也好,相忘于江湖也好,不挺好的。"
  朱思潭半晌无话。
  大鱼头一点没动,红通通的,无比的落寞。
  乌啦啦心想你要的不就是这种结局吗,我替你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想了想又气,气了气又没办法,谁叫你喜欢这种鸟人--她对自己没办法,只好将眼睛瞄向远处。
  沉默,难堪的沉默。横在他们中间,像厚厚的沥青。
  过了很久很久,沥青里突然泡起一个泡,电话响,程小东的。
  "怎么样?思潭?"
  "她说她有事,态度照旧......"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我去说她!"程小东啪地把电话关了。
  电话一停,更厚的沥青又漫了上来。
  更难堪的沉默。
  乌啦啦有点难过,再不说点别的,这些沥青都快把她给闷死了,好吧,好吧,那就同事吧,那就谈点别的吧,让朱思潭高兴,让自已也开心一点吧!
  "师傅,你邀齐人没有?"
  "啊,什么人啊?"朱思潭没回过神来.
  "上次和你商量过的那个摄影展啊,最快五月开,我前几天和我爸爸说过,他说好,叫我写个方案,他再和馆里管展览的刘科长说说,算是今年馆里扶植本地艺术活动中的一件,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缴齐开展人,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啊,真的啊!"朱思潭灰灰的的眼睛放出光来,积极性来了。能在省美术馆开展,无疑是朱思潭职业生命中的一个里程碑,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在朱思潭看来遥不可及的事其实只要一个契机就办成了,比如说你和省美馆长的女儿相熟。当然,也得要朱思潭有料,如果拍得不好,人家想帮你也帮不成不是。
  谈影展谈了一个小时,另一个小时被一台机器占领,乌啦啦刚刚在香港买了一架最新款索尼DV。此时的小朱仿如逃出升天的孤胆小英雄,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开展指日可待,生活上又不再被人围追堵截,他一头载进了索尼的世界,低下头皱着眉头翻来覆去捣鼓了半天,然后喜笑颜开,开始向乌啦啦汇报这款机的无数妙用,虽然乌姑娘听不太懂他口里的那些术语,可是她,真的很爱看他,思考的样子,低头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啊,真可爱,怎么那么可爱,真是,帅就一个字啊......
"那,你拿稳机,右手再半按快门,这样晃一下,对,对,对,效果出来肯定不一样。"朱思潭顺手就抓起乌啦啦的小手,乌啦啦眼睛一抬,两个人眼神搭个正着,朱思潭心神一凛,脸一红,赶紧把手给收了回来。
  乌啦啦笑着解围,"哎呀,师傅,什么都懂,原来可以这样拍的,你不如改名叫朱万能算了。"
  这是两个月来朱思潭过得最快乐的时间了。
  等朱思潭把副刊的旧事和乌啦啦八卦完之后,湘村馆已空无一人,周围的暗处全是急待下班的侍者,他们看着这对极不相称的男女在热烈讨论,男的旧衫灰裤,女的艳光四射,不知什么来头,催又不敢催,走又不敢走。
  朱思潭赶紧叫买单,心中奇怪"怎么和乌啦啦在一起,时间就过得这么快呢?"
  乌啦啦上的士,乌溜溜眼珠落定他脸上:师傅,你记住,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每个字都是一棵字弹,穿透了朱思潭的小脆心,又酸又麻不是滋味。
  朱思潭看着红的士绝尘而去,才掉过头来回家,边走边叹了口气,我朱思潭何德何能,身无长物,怎么能让这么漂亮这么善良的好姑娘伤心落泪,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懒懒地踱回大院,掏出钥匙,开铁门,上楼,开防盗门,推开木门一看,却见家里一片明亮。
  吉榕坐正电脑面前,头也没回,用朱思潭很久没有听到的温和语气说:"还说在家等我,我已经等你三个小时了。"
CORN 说:
  你到底怎么想的?
  榕榕说:
  我也不知道,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可是我一看到他就有气,恨不得踹他两脚......
  CORN-说:
  你看我给你做了次多少心理辅导了,要是病人,不知道得收多少美金了,姑奶奶,你就算了吧,饶了他吧!
  榕榕说:
  我是真想饶了他,可是他认识到错误没有,不承认,不承认就没有这回事了吗?有认错的表现没有,他脾气比我还大,你说,这种男人有救吗?
  CORN 说:
  不承认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真的没做,第二他做了,他怕伤害你,如果是前者,那么现在是你在胡搅蛮缠,如果是后者,证明人家心里还有你......再想想自己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妥呢?
  榕榕说:
  再有不妥,也不能和小实习生胡搞啊,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姐姐,你说,我还能相信男人吗?
  CORN-说:
  怎么不能相信,照样活得好好的。人生路漫漫,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碰上这种事,当然,我是假设外遇发生了,女人通常有三种对策,上策中策下策,看你选那一样了?
  榕榕: 说:
  先说下策。
  CORN说:
  还用我说吧,就是您这样的呀,离又不离,合又不合,拉着个脸,就算你老公和小实习生上床了,又怎么样,多了去了,从生物学的观点来说,人本身就是动物,是动物就有本能,你和本能生什么气呀。
  榕榕说:
  继续往下说,中策是什么?
  CORN说:
  离,马上离,越快越好,眼不见心不烦,让他后悔去吧!
  榕榕说:
  上策是什么?
  CORN说:
  控制心情,继续生活。
  榕榕: 说:
  按您的意思,就是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是吧!
  CORN 说:
  不是说没发生过,而是要给自己一种选择的机会,选择哪一种生活更有利于你的心情,我们导师做过一个研究,遭遇配偶背叛的痛苦大于配偶死于
车祸带来的痛苦。外遇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外遇本身,而是严重的心理影响,比如你们无法再彼此信任了,你知道有个明星叫徐若宣吧?
  榕榕:说:
  啊,知道,嗲嗲的那个,三十岁了还像十六岁女生。
  CORN-说:
  不记得在哪个台看到徐若宣的一个访问,她说她有个香港女友,也不知这个女友是不是她自己,这个女友的老公有一天去了夜总会,喝得醉醉的,浑身香喷喷的,走到门口想想今天晚上肯定会有场大吵,可是进得门来,老婆从床上跳起来,抱住老公说:"老公,你累了,我放好洗澡水了,快去洗澡吧!"于是老公非常内疚,再也不出去混了--从世俗的观点说,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做法。
  榕榕:说:
  嘿嘿,可能很聪明吧,可能这需要修养吧。现在我没有.我觉得很屈辱。
  CORN-说:
  怎么是屈辱呢?你实习的时候对当小偷的学生是怎么干的?你是把他开除了还是帮助教育,开除了能解决他的问题吗?
  CORN-说:
  先说到这儿吧,我导师叫我啦!
  吉榕看着满屏的字,眼花缭乱,那些黑色的麻点点化成一个大问号:不应该这么干,那么应该怎么干?没有他,你能过么?能过,宁愿一个人过。啊不,像麦洁说的,做一个聪明女人,不,不,不可能,别的事可以将就,可,就这事不行,就朱思潭不行......在脑袋里设想了上百种可能,可是每一种可能都是难翻的高山峻岭。呵,怎么那么难走,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手机又响,一看号码是程小东的。搞笑啊,
情人节晚上,老公没有电话来,倒是他的。
  "怎么回事,人家朱思潭已经陪小心到这个程度,你怎么一点都不为所动呢?"
  "......"
  "妹子啊,你不要不开窍啊,我可跟你说啊,小实习生可还在虎视眈眈呢,你这样做,就是把老公推给人家。"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胜利了吗?把他牢牢管住,才是你胜利。"
  "他不说清楚,我就没法跟他过了。"
  "上次不是说得清楚了吗?再说,说清楚了你好了吗?你不要傻,没有谁的生活是童话,听我的,不要为难自己,也别为难他,你们都是好人!"
  "......"
  "你听我的话,啊,好好的,再试试!"
  "......好,试试,我试试......"吉榕疲倦地叹了口气,"不行的话,我按我的想法办。"
就算失败也要豪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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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她心里有了主意,她自己也没想到决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又这么坚决。
  "不要轻易说 离婚这两个字,好好过日子,这才是乖孩子!"咦,程小东心里嘀咕,怎么把平时和哄女朋友的腔调拿出来了。
  着意又安抚了几句。程小东说了半天,吉榕却一声也不响,他有点慌了,"在听么?"
  "在听,"吉榕说,"小东,要是我有什么决定,你会帮我吗?"
  "当然。"
  吉榕关上手机,对着电脑,呆呆发愣。
  后来有很多次吉榕回头去看自己的这段日子,她仍然觉得这个情人节,比她生命中任何一个节日都来得意义重大。
锁响,朱思潭回来了。
  好吧,吉榕,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听大哥哥大姐姐的话,试着心平气和一点!
  吉榕长出了一口气,"还说在家等我,我已经等你三个小时了。"咦,好像也没这么难喔。
  看朱思潭愣在门口,补充一句:"刚MSN上麦洁说她五月份回一次国。"
  "啊,真的?" 朱思潭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口风,观察着她的脸色,还好,看着挺平静的。
  "当然是真的。"自顾自又解释道:"那作者说今天是情人节,我们吃了个工作餐,把事谈完,八点就回来了。"
  "喔。"
  "你和谁吃饭呀!" 吉榕只是顺便问了一句,朱思潭却如雷轰顶,他的舌头似乎粘在了口腔上面,等了有一阵子才吐出回话:"喔,一个朋友。"
  "是吧!你先睡吧,我改改这稿子再睡!" 吉榕语气淡淡的。
  怎么,就这么容易就放他过关了。
  朱思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啊,就这么容易就完事了,他刚才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
  他兴奋得不能自己, "这么晚,要不要我帮你做碗面," 几乎是讨好的语气。
  "啊,也行,如果你不累的话,谢谢喔!"相敬如宾的吉榕又回来了。
  朱思潭不会做饭,但做面却有一手,这是大学落下的手艺,他迅速冲进厨房,拿锅放水,在冰箱里寻到两只尚有一抹红晕的辣椒,冰格里拿出冻好的熟香菜和剩下的小块猪肉。大蒜细细切成蒜绒、猪肉肥瘦分开,也细细切了。开水一响,水汽上升,把朱思潭的心情蒸得轻飘飘的,他哼着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肥肉切细下锅,油锅烧热,蒜蓉爆香,鸡蛋煎黄,香气满屋。吉榕闻着这温暖热闹的香气,百感交集。呵,多么多么多么多么好闻的香气啊!这简直就是拯救回来,缝补好了的,家的香气啊。
  两碗热腾腾的面摆在桌子,细白的龙须面上面有黄澄澄蛋红红的椒沫绿绿菜叶,素灰大碗,这碗还是她在吉之岛一年一季的大甩卖时抢回来的呢。还能和这大碗相处多久呢?还能和这样的鸡蛋面相处多久呢?
  举起筷子,吉榕的泪掉到了碗里--她多么想忘记多么想原谅可是又多和无法忘怀无法原谅--她拿她自己没有办法。
  朱思潭只装做看不见:"做着做着我自己也觉得饿了,多做一碗,和你一块儿吃,记得不,我们宿舍李二水有个油精炉子,不知偷了他多少酒精,才锻炼出我这做面的手艺......"
  吉榕在这唠叨声里放声大哭。
  "咦,又怎么啦!"
  "你欺负我!"
  朱思潭一听这话,心就放下了。 吉榕回来了,那个小糊涂大马虎没事瞎起劲瞎认真的大学女生吉榕又回来了,他平生就是对付这个女人最有经验。他走过去搂住老婆的肩膀,"乖乖,你别这样,你哭得我心都乱了,来。来,擦擦鼻涕。"
  "那你有没有喜欢别人?"吉榕一边被擦着鼻涕一边拖长音大喊。
  他们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好起来的,这次朱思潭做得格外卖力,温柔劝解之余还和吉榕细细谈心:"你怎么会这么傻呢?有你这么好的老婆,我怎么会去喜欢别人呢?"
  "那你发誓。"
  "我发誓我发誓,我要是曾经、或者将来不喜欢吉榕同志,我必将天打五雷轰。"
  是啊,他从前爱她,现在也不讨厌,他会一直喜欢她,但这并不耽误他也喜欢别人,更年轻的,鲜嫩的,奋不顾身的。
  吉榕把脸埋在他怀里,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而朱思潭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过去了。他的身体和他的心情,终于可以从容舒展,这个家又恢复了原状,自己的老婆终于不再与自己为敌。
  是夜,在二碗龙须面的体力补充下,朱思潭格外神勇,高潮迭起,吉榕在他的怀里一会哭一会笑,气喘吁吁,朱思潭更像一个高超的琴手,弹琴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他熟悉这个身体的每个一起合转承,他感到极度的快乐和安全,这是他的女人,他的世界,他的末来。
罕见地,他伏在她的耳边"榕榕,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这句话让他们更加热情高涨,这两个默契有加的伙伴多日不见,就好像两个歇息了一个冬天勤劳男女,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土地,拼力探索,不知疲倦。
  朱思潭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
  幸福真的有这么容易来到人们的身旁吗?
  特别是心里有两个女人的男人身旁吗?
  这个问题朱思潭经常自己问自己,不过,接下来的这几个月他确乎感到了幸福的降临,首先吉榕不跟他闹了,虽然话不如以前多,但胜在平静正常。吃饭睡觉,有几次,甚至把他从牌桌子上叫回去,短信内容是:饭在锅里,人在床上。
  朱思潭热血沸腾。
  其二呢工作也顺利,报社体制改革,像朱思潭这样的中层干部,底薪四千,图片拍了另算,这样算来,勤快的朱思潭一个月也有小一万的收入,有时再加上投投稿什么的,低的时候一两千多,高的时候三四千也有。
  朱思潭把报社这部分收入交给吉榕,剩下的钱,他笑着对吉榕说:"这算是外快,您就赏给我抽烟打牌吧!"吉榕也没表示不同意见,只是说你别抽烟抽得太狠了,宁愿买点好烟,别老抽红双喜了。
  男人一旦手里有了点活钱,人自然就不一样了,朱思潭现在出去FB时偶尔也买买单了。
  以前都是程小东买,为什么呀,他有钱呀,月入数万,况且他又爱买,就让他买呗!
  可当买过单之后,朱思潭才知道程小东为什么那么愿意买单,一声买单喊出去中气十足,那一刻怎一个爽字了得--是男人,就得买单,不买单,枉为男人哪。
  程小东出道早,人又活络,不像朱思潭把摄影当成命根子,要玩艺术,要"决定性瞬间,要凝神屏思"(朱思潭的偶像布勒松老先生说的);而程小东的欣赏的前辈是荒木经惟,最著名的断言是"摄影是快乐本身,它总是轻快的甚至是轻浮的"。为了实现他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腐朽生活,程小东舞照跳马照跑,广告活照接。
  朱思潭暗地里不屑,"切,也就是老程,那种片子也接。"_______程小东又给本市一家黄金珠宝店拍了单品广告。
  吉榕常说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拍黄金拍玉多难,要打多少灯,人家技术比你好,你得服气。"
  从这一点上来说,和老婆在一起远远比不上和乌啦啦在一起快乐,每次看朱思潭的片子,总是一张一张惊叹过去,然后满面通红双眼放光地看着朱思潭,"师傅,真好!" --乌啦啦从小是看着莫奈、马蒂斯、雷诺阿的画册长大的,她的眼光自然是高的。
  可是,朱思潭是个明白人,不打算离婚,就没必要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能恋爱吗?不能。 能继续交往吗?可以。朋友偶尔联系一下是可以的吧。
  朱思潭发现了一种更好的交往方式,那就是,当!当!当!当!当!--短信!
  既安全又隐蔽,言简言厚,而且还出乎情,止于礼。见面干什么?要克制喷薄而出的感情,有时还要主动制止乌啦啦的一往情深,还不如这样短短信,既不打扰彼此的生活,又能表达关心,带来快乐。
  说些什么呢?当然是什么都可以说,早上听到鸟叫、夜晚看到星星都可以分享一番,朱思潭爱文学,乌啦啦爱电影,抒情是他们的长项:
  有时是白日梦。
  "刚刚看了《魔戒》,我想学魔法。"
  "哪一种?"
  "看到不喜欢的,变到南极去。看到喜欢的,把他变到我口袋里."
  "好呀,你赶紧学吧!"
  有时是大哥式的提点。
  "上班哪?"
  "是呀,听老总开编前会,他说我们要抓住这个城市的G点"
  "你们陈总从前是个诗人,最爱找女孩念诗。"
  "是,吃饭时候他念过两次了"
  "同志,小心"
  "收到"
  有时是同志式的关心。
  "你在哪儿?"
  "去武汉的飞机上."
  "到了武汉给我短信,让我放心。"
  "嗯。"
  有时,当然,当然,也是调情。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不好,我又梦见你了"
  "梦见什么啦?"
  "那我可不能告诉你?"
  "同志,你要对人民群众负责任。"
  "你猜?"
  ......
  短信音一响,朱思潭就立即左右张望,四顾无人,再从容地低头读短信,表情变幻莫测,抬头时,眼神迷离,直视远方。
  吉榕看了也不做声,看见他的手机乱响,就拿过来给他,"你的短信可真多。"
  "是啊,是啊,好多无聊短信!"低头一看,如果是她的,赶紧删除,如果不是,就给吉榕看,"你看你看,又是说有六合彩号码的。"
  吉榕笑笑, "你给我看干嘛,无聊。" 她的眼神深不可测,一转头一放手的姿势,一样深不可测。
  朱思潭惊出一身冷汗,更加小心了,他干脆把短信音关闭,把备用的信箱删除,甚至发完短信之后要再造一条新的,以防止吉榕用上一条短信这个功能。
  他开始成为一位手机偏执症患者,握在手里,更像是握住火炭,一会开机一会关机,每隔十分钟就要打开查信,收到短信后,下意识地在看完之后立即删除。朱思潭从小熟读《曾文正公嘉言钞》,知道冶国平天下须从修身做起,处处谨慎小心如履薄冰。有时,连程小东发过的吃饭地点都被他的神经质给删除了,临了打电话问,"在哪儿吃呀?我找不到地方呀。"
  程小东说"不是短信上都说清楚了吗?"
  "不好意思,我给删了。"
  又招致一顿臭骂,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朱思潭先生宁可删错,不可放过。
  这一切的小麻烦怎么能抵得过短信带来的快乐,有时,朱思潭甚至觉得,怎么那么刺激,好像年轻时没恋爱过一样。
  一个男人,能抱着老婆安全地睡觉,又和红颜知已渐入佳境,畅谈心事,运气好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让朱思潭觉得幸福的第四点,是开展。
  开展是所有摄影师除了荷赛、纽约艺术馆藏、著名画廊代理之外,最梦寐以求的事,老宫常常说"那是一个摄影师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虽然大家都知道,摄影记者在报社,其实并没有什么身份和地位,正所谓秀才的第一步是开考,头牌的第一步是开苞,摄影师的第一步就是开展,而且还是在省级美术馆,自然要全力以赴不容有失。
  有时候,短信多到吓人时,朱思潭也会半真半假这么抱怨:"他妈的,为了开个展,我每个月的短信都要上百块",有了这件事掩护,他大可以心安理得:我哪里是在同别的女人恋爱,我这不是正在奔事业吗?
  今时今日,老婆但凡要捉第三者,不需把目光投向夜总会小姐,也不要投向酒店女经理,无非就是来来去去的那几个工作对象--并肩战斗的女战友知情识趣贴心贴意,业务伙伴,为了同一目标,有了五湖四海的情谊随便谈个恋爱也是情有可原的,你想想看,你这个操劳过度过为钱谋稻梁的老公,除了办公室内外,他还有什么时间搞搞震。
  因为此次开展属于照顾性质,很多事务要朱思潭自己一肩担起。
  定主题,找人,邀人,定人,然后是,选片,洗印,配框,再然后是和展览馆的人谈事定展期,请专业评论家评点此次影展的意义,在请城中各大文化版记者吃饭兼发布情况......朱老夫子做得这么有条不紊,当然背后有高人指点--乌啦啦聪明过人又系出此门,自然思量周全,早上会电话指导:"思潭,今天最好要跑一下文化局,和文化局的刘局长商量一下要他来剪一下彩,他的电话是......"
  "今天要到美术馆来商量一下展期,你把一起参展的几个人都叫来,下午三点半......"
  她在前面走,朱思潭乐得屁颠颠地跟,一切行动听指挥。
  乌啦啦自己也觉得,布置事情时,自己面目极似朱思潭他妈,行动又堪比林珊珊,精明强干,条理明晰,一点当也不会上,一点亏也吃不了,可是,为什么,这么一个张弛有度举止有礼进退自如的自己,偏在这件事情上如此蚀底.
  世界天大地大,任她自由驰骋。
  可是,惟有一件事,她左右自己不得。那就是--想他。
  有时候,在报社的格子间,她远远望着这个剃着小平头,浓眉大眼,专心玩他手中机器的男人,心中一酸。在电脑排版间偶尔碰到,看他喜滋滋地抱着手中刚洗印出的宽幅片子,看来又看去,心中又一酸。走过他桌子时他在翻新买的画册,一看到她,抬起头来看着她傻笑,天真烂漫,心里又一酸。有空她就偷偷拿那架索尼DV拍他,一有空就拍,啊,上镜啊,非常,帅哥啊,这么帅的帅哥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结婚呢?心头又是一酸。
  是,怎么会,怎么会那么铁了心的要想他要帮他。
  认命吧,也许,是上辈子欠他的吧!小时候没当雷锋,现在当一回爱情活雷锋吧。爱情新标兵乌啦啦越发觉得自己的崇高,越崇高就越不计较,越不计较就越觉得自己崇高,因为爱情,她成了一个无私的人,一个崇高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最难消受美人恩,郁达夫这类中年文学男男年本来是朱思潭最不齿的一种,唧唧歪歪,朝三暮四,可是如今朱思潭有空没空就要在心里吟颂一下郁公的名诗,正所谓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绝了,绝了,真是说绝了,他怎么能说得这么好呢!朱思潭叹道.
  有时他甚至兴起了两人结拜的念头,是够土的,可是还有什么办法比这个更能表达自己的情义呢?
  如果是古代,或者他也就排除万难力排众议娶了她。可是新社会,要了这个不能要那个,要了那个不能要这个,就算人家依你,法律也不依你啊。要命,要命!
  饭桌上,他由一个坚定铁杆的爱情保皇派一跃而成为多妻制的热烈拥护者,"是啊,多妻制已实行了几千年,而一夫一妻制只有短短的五十年,为什么我们就要把它奉之为经典神圣不可侵犯呢?"
  程小东眯着眼睛笑:"老朱,你前卫多了嘛!"
  他借着酒劲接着喊:"那是,做人总要进化!"
  五一节的时候,命为"撕裂"的摄影展终于开幕,朱思潭忙得沸反盈天。乌啦啦站在父亲身后,看着此情此景,也不禁热泪盈眶,这是他们--共同做的第一件事,倒像他们俩生的第一个孩子,那么难,可是,同甘共苦也就生出来了。
  要不说运气来了,门板子也挡不住,乌啦啦请的香港展览中心的部门主管也不知什么原因,起了兴趣,一下子,香港展出又定了。
  这个"穿燕尾装丫挺"(朱思潭的另一个朋友老妙语)的香港男人面无表情,一口普通话歪得不知到了哪国,可是做展实在做得漂亮。在广州朱思潭忙得死去活来,可是到了香港,他终于体会到做一个受人尊敬的艺术家的感觉,策展人会非常看重你的意见,展览的小册子做得精致高尚,媒体宣传全盘到位,礼数周到,程序精当。
  朱思潭只要套上那件黑西装,接受一家又一家的媒体专访就行了。
  因为帅的缘故,又或者因为温吞的缘故,再或者因为才华的缘故,在六个参展的摄影师里,香港女记者对朱思潭格外青眼有加,于是,报纸的专访是上朱思潭,电视的镜头里也是朱思潭,手上法国和美国的策展人名片接了一大堆。朱思潭有一天呆在酒店无事,兴起,到GOOGLE上去搜自己的名字,一秒钟,一千多条信息出来,顶头一行红字,"大陆新锐摄影师朱思潭谈"撕裂"",一时,对着湛蓝屏幕,黑夜里,他不由自主嘎嘎嘎嘎大笑起来了。
  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乌啦啦的一小步,朱思潭的一大步,在朱思潭的事业履历中,这两次接绝对是再上新台阶的重要时期,他迅速由一个无名小卒变成新锐摄影师,报社的地位直线上升,卖图的价格指日可涨,实在可喜可贺。
  六月中,香港的展出正式结束。
  参展六个兄弟酩酊大醉。
  朱思潭好不容易挣扎着回到尖沙咀酒店,打开手机,上面果然有乌啦啦的叮咛:什么时候回来。朱思潭心头一热,脑袋一晕,回道:尖沙咀日航酒店1204,多想你在!
 当时,已经十点多了。
  发完信,酒精上头,朱思潭也就倒头睡去,凌晨一点,朱思潭听到门响。
  在昏暗的灯光下,朱思潭打开门,注视着眼前那个穿着皱巴巴T恤,脂粉末施、发乱如麻、神情严肃、双眼焦灼的小女人,他完全可以想象她如何从家中床上一跃而起,冲下楼,打到一辆的士,直奔深夜的汽车站,乘最后一班大巴到深圳,再深宵通关,摇摇晃晃守着一列荒凉无人的地铁,风尘仆仆几百里,跌跌撞撞来到尖吵咀。
  朱思潭双眼潮湿,一把抱住她,然后狠狠丢到了床上。
程小东一直坐立不安。自从吉榕二月底告诉他麦洁要回国了。
  是的,他了解麦洁的情况,麦洁在芝加哥读心理学博士,嫁了一个美国人,是她们同校的理科生,据说是研究天体物理的,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TOBBY,一个MIKE。
  可是,这几句硬梆梆的话怎么能描绘一个活生生的麦洁,那个曾经眉目如画、肌肤生香、眼如湖水、腰似小弹簧的、小手捉都捉不住的小兔子一样的麦洁,她的微笑、她的睫毛、她她用的那种叫做夏士莲雪花膏的香气,他怎么能忘得掉--在梦里,他总得闻得到这种奇异的香气,有时候,他还会问新近交的女朋友,唉,你们现在怎么不用夏士莲了?
  他记得自己陪麦洁在长沙百货大楼买了她的第一瓶夏士莲。
   当时,麦洁在柜台那里徘徊了好久,打开夏士莲盖子,狠狠闻了几口,乘那女售货员走开拿货,偷偷抹了一点儿到手上,左看看右看看, "夏士莲一大瓶才十八块,可以用好久,我们寝室的同学都用,下次我就要买夏士莲。"
  程小东看她陶醉的样子,不耐烦拍出二十块钱对售货员说买了买了。
  麦洁拦住他的手说:咦,不要,你这个月的伙食不是都没钱了吗?
  程小东暴怒,"买就买,啰嗦什么!"
  为此,两个人又大吵了一架。
  大学四年,他们俩常为这些小事吵得天翻地覆地。其实天地良心,程小东不是因为她而暴怒,他是对自己暴怒,一个大老爷们,连给自己女人一瓶雪花膏都买不起,你算个屌大老爷们?等如今他可以在香港毫不犹豫地掏钱,麦洁却不在了,那可爱的雪白的透明的红润的总是咯咯笑的小麦洁却不在了,她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
  刚分手的时候程小东几乎认夜夜都梦见她,时间越久,次数也就稀疏下来。
  到了现在,一年不过梦到一两次,麦洁开始总是笑眯眯的,但不一会儿那笑容总会慢慢变成扭曲的愤怒,她恨恨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麦洁问问题的时候总爱挑起眉毛,这眉毛伴随着"为什么"越逼越近,一下子就挑穿了程小东的心,一身冷汗就醒了,醒了,他也问自己,为什么?
  老子这是为什么?
  人生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如果每个问题都能解答出来,那就没有神秘的美了吧。
  程小东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听从心灵的召唤吧!如果是一肚子狼心狗肺,那就听从狼心狗肺的召唤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后程小东听到麦洁两个字,心肝还是都要震上几震。
  麦洁这个名字,放在他的舌尖就是一颗宝珠,含在他的嘴里就是一朵白莲花,吞到他的心里是一客薄荷冰淇淋,掉到他的肠子里就是一枚急冻弹,冻得他通明透亮肠如白腊。
  常常是,实在忍不住了,按下吉榕的号码,马上后悔,不打了。吉榕赶紧打回去问什么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就看看你在哪儿,弄得吉榕也忍不住笑了,"小东,你就别绕弯子了,麦洁今天同我说了她这次准回,"
  凭着日积月累小心的询问,程小东一点一点地走近了远离十年的麦洁.
  她的身影,从远到近,从黑白到彩色,从一颗玉米粒那么大到比真人还大,吉榕的口里,不经意掉出一小根麦洁头发、汗毛、一小片指甲,程小东小心翼翼把它们安在自己心里那尊雕塑上,让这个记忆里一片模糊的女人一点一点变得面目清晰,脸艳如桃花前凸后翘,是的,麦洁现在戴眼镜了,她长胖了五公斤,剪短了头发,还挑染了一下。TOBBY昨天摔了膝盖,MIKE的奶瓶被他砸烂了。麦洁大学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香槟分校。麦洁的导师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麦洁今天买了一只平底锅......
  每天,通过吉榕,程小东都幸福地和麦洁生活在一起,他甚至觉得借助吉榕漫不经心的描述,他变成一只飞越太平洋的小天使,正注视着地下那个忙忙碌碌的小妇人.每一次他们说起她的名字,麦洁会不会有感应,如果是这样,她走路时,会不会感觉到面上划过一道清风,她在做菜时,会不会感到油烟扑鼻......如果真的被人念叨要打喷嚏,那麦洁最近不是净打喷嚏了?
  程小东忍不住笑了。
  远远的温和的想念,世界上最滋补的良药,长年服用可以辛凉解表,清热解毒、滋阴补阳,平心静意,强肾补气,延年益寿,而麦洁正是程小东混乱生活里的一剂提神补脑古汉养生精,这剂药随着麦洁的归来而日益效力强大,以至,以至,强大到令程小东多次不举。
  在床上,面对我要我要我还要的她们,程小东,羞愧无比,中年末到,老子就不举了,那还活个什么劲呀。
  不举硬要举,那是蠢人的做法,既然硬要我不举,我就不和自己做对,你让我举我再举,不让老子举,老子就素性一举都不举了。
  程小东在麦洁回来的前两个月,决定不近女色,就当她回来我斋戒沐浴一番吧。
  晚上无聊时,他会狠狠地想,麦洁,你快点回来吧快点回来吧,你回来吧,我看上你一眼,我就正常了,你再不回,我就要变成和尚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孙楠的一首歌。在浴室里他喊"你快回来,我的心承受不来,"在暗房里,他吼"你快回来,我的梦因你而在......"开会的时候走神,他哼"你快回来,我的心承受不来"。在走廊里他唱"你快回来,我的心承受不来"。横着唱竖着唱轻着唱重着唱短着唱长着唱摇滚着唱,因为这首歌在大江日报出现的次数之多,连总编办办公室的小朱都在说呢,程主任,您最近老夫聊发少年狂了吧,怎么老唱这首歌。
  程小东嘿嘿笑,是啊,是啊。
  心里又对自己说,是啊,怎么老唱,老唱,你快回来你快回来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呀我就不唱了......嘴里不由自主又出声了:"你快回来,我的心承受不来,你快回来,我的爱,因你而在......"
  麦洁终于回来了。
  麦洁到北京了,到西客站了,麦洁又到长沙了,现在在阿波罗,明天去火宫殿吃臭豆腐......终于。
  终于。
  麦洁。
  她来广州了。
  吉榕约了他在家里吃晚饭:反正朱思潭不在家,三个人出去吃又怪吵的,还不如在家吃。
  程小东把那天的活儿安排得紧紧张张的,希望活儿紧张能让他人不紧张,可是越是这样,他越紧张,他拍了半天香车美女,最后竟然发现没装反转片,白拍了.
  超模小姐脸即时变黑,最后拂超短裙而去。
  程小东昏头胀脑地回到家,躺了半个小时,养了养神,想洗个热水澡,发现热水器又坏了,只好腾腾震震用冷水擦了个澡,穿了条短裤在衣橱面前发呆,应该穿什么去见麦洁呢?
  鞋子?穿那双老人头,会不会脚臭呀,凉鞋,好像草鞋,麦洁会不会以为我混得很惨呀!
  白T恤,恶心一点吧!红的,不妥,蓝的,麦洁还以为为了她害相思病瘦了呢?裤子,短裤,太随便了吧,黑色西装裤,太正式了吧,白色休闲裤,太假了吧!牛仔裤,这么热的天!
  他穿着一条大短裤,光着脚赤裸着上身,和一柜子衣服鞋袜纠缠不休,他愤怒地指责它们关键时候不能挺身而出,它们无声地趴在那里抗议他的粗暴蹂躏,他在衣服上踩来踩去,拿起一件又扔掉,拿起一件又扔掉,穿上又脱下,脱下又穿上,累得出了一头毛毛汗,穿什么呢?穿什么才是见老情人的最佳装束呢?穿什么才能让他玉树临风风神依旧如往日一般神态自若呢?他甚至有冲动打电话给上次采访时认得的一个GAY佬设计师,转念又一想,光原因就要说上老半天,何苦送上门去让人家羞辱一番呢?"干嘛喜欢女人,喜欢我,不就万事现成,我帮你配好让你出门,把你侍候得好好的",说不定他还会这么跟他调情,算了吧!
  打开空调,程小东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要是在原始社会,多好呀,就这么光着就可以去见情人了,男士们比的不是领带,而是胸肌厚薄、鸡鸡大小,雄壮有力的男士最多在腰间围块虎皮以显示其卓越的体能。可是现在,到了社会主义社会,接近人类最完美的社会阶段的时候,我,一著名报社著名摄影师,居然被一身衣服给难倒了,这叫什么事儿?人类怎么能越活越退步了呢?嗯,怎么办怎么办?到底穿哪套呢?要不,还是那套红的......
  想着想着,程小东疲倦地睡着了,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掉在一堆电线里,电线里升起白雾,里面正是一位神仙姐姐,好熟啊。谁呢?
  在寻觅思想间,电话铃一响,程小东猛地惊醒,他一看手机,妈的,七点半了迟到半小时了,不管那么多了,他对慌里慌张的自己下了最后通碟:行不行的,就这样吧,爱谁谁了。
  穿了件灰T恤,一条黑麻裤,一双Nike凉鞋,程小东就奔下了楼,他家在七楼,吉榕家在二楼,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一片水气弥漫,香味扑鼻而来,而麦洁就站在这堆香气的白雾里烟里,像他梦里的那个神仙姐姐,温柔地注视着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自己。
  程小东看到麦洁就笑了。
  她胖了一点儿,戴着眼镜,苹果绿V领T恤,白色七分裤,小喇叭平底白凉鞋。走的是学者知性女人一路的打扮,相当的......养眼,相当的......舒服。换一种说法,也就是相当的......普通。从另一个侧面来说也就是,她并没有因为要见他而悉心打扮。
  一个女人见一个男人不再悉心打扮,说明了什么呢?
  漂亮的麦洁、锐利的麦洁、引人注目的麦洁被时间漂白了,程小东心里小心供奉的鲜艳夺目的麦洁分崩离析,无从说起,她温和了平静了圆润了,或者说......家常了。
  在程小东近五年的恋爱生活里,他时时碰到都是一些一丝不苟的女人,一丝不苟的眼影,一丝不苟的唇线, 一丝不苟的翘睫毛,一丝不苟的鱼网袜,一丝不苟的温柔,一丝不苟的调情,一丝不苟的勾引,一丝不苟的反勾引。她们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时时在同生活较劲,同时间赛跑, 她们很好,她们很棒,可是她们太紧张了,乍见到这样松弛的家常妇人,程小东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
  他傻呼呼地笑了,第一句话是"麦洁,你终于回来了。"
  麦洁笑嘻嘻地说:"啊,小东,你一点也没变,好像还年轻了一点儿,我可老啦。"
  她完全没被他的"终于"打动,她完全忽视了这个词里包含的湿漉漉的含义,她只说他年轻,说自己老了,这句轻飘飘的话在空气闪烁着漂浮着,没有着落。
  程小东赶紧冲上去扶住这句摇摇欲坠的话,"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越来越有女人味了,真的真的。"
  这是真心话。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脾气硬得能砸死人的麦洁,岁月这把无坚不摧的大铁锤把一块硬梆梆的金砖反复锤打成为宽阔轻薄的巨大金箔,今天的麦洁,不但可以包容她的儿子、她的老公、她的导师、她的病人、她的奶瓶、她的平底锅和菜刀,更可以包容一个犯过错的旧同学--程小东。他无限期望能靠近这片乘坐UA394回来的金箔,希望她慷慨大方地拥抱他,包容他这颗惴惴不安的心。
  这颗心铁打钢造,但总有一处旧伤无法愈合,在汨汨流水。
  这处伤口,跟站在眼前的女人,有相同的名字:麦洁。
  程小东走到近前, 麦洁轻轻的拥抱住他,左脸碰一下右脸碰一下,得体大方。两个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吉榕端着刚炒的溜猪肝出来了:"啊,还拥抱呢!真够洋派的,来来来,小东,坐下来,麦洁给你做了一桌了菜,板粟炖鸡、香菇木耳炒三丝、紫苏黄鸭叫、鸡汁烫水小白菜,蒜苔腊肉,全是你喜欢吃的。坐火车从湖南带来的原料呀,原汁原味,你快点摆好椅子,我们开吃。"
  三个人坐下,程小东看看麦洁不动筷子,若有所思,抖了个机灵,"麦洁,我记得你是一点家务也不会做的,难道这美国真能军训出家庭主妇?"
  "是啊,刚到美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吃三明治,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跑到中国超市买豆腐乳吃,这才发现超市真的什么都有,现在,以我的的厨艺好着呢。"说到其拿手菜,麦洁美美地扳起手指:"除了湖南菜,最拿手是咖喱鸡,其它的有牛肉炖土豆,韩国烤肉,意大利的千层饼,今天的板粟炖鸡也是Tobby最喜欢吃的......"
  她说得津津有味滔滔不绝。
  麦洁变了,她的眼镜由无到有,她的声音由清脆变得低沉,她的身材由纤细变成丰满,她由姑娘变成了妈妈,由女朋友变成了朋友,由二十岁变成了三十岁。像程小东报社的新实习生,要从头认识。
  她和程小东的麦洁没了关系,她是可亲可敬可圈可点可歌可泣可拥可抱的大学同学,来自西方世界的女知识分子,她不再是程小东的麦洁了,她是全世界的麦洁。
  因为订的是明天下午的机票,所以今天晚上必须完成所有的节目,餐聚,聊天,十点老同学卡拉OK,程小东记得那天聊了如下话题:
  先是各自汇报各自掌握的同学情况,然后是朱思潭的问题,吉榕说:"从香港开完展回来,几乎没有在家里呆过,说是报社要出差。"程小东说:"那是他自己要求的,我要说说他",
  关于程小东影展: "下半年是第三次影展了,明年有可能去美国......"然后他们就到美国的可能性和可行性进行了一番探讨。关于麦洁的大学:"我们大学在美国不是很出名,国外学生特多,印度留学生和中国留学生随处可见。University of Indian and Chinese......
  这顿饭,程小东吃得极饱,听得也极饱,所有他想听的不想听的想打听的不想打听的旧人旧事新人新事全都浮出水面,程小东的八卦信息凭空翻了几番,撑得他躺在沙发动不了身。
  吉榕说:"我要洗碗,要不,"她抬眼看程小东,"你带我姐去你家看看,也算认个门。"
  程小东抬头看麦洁,麦洁笑着说:"好呀,吉榕你也一块儿上去吧,我对单身男士的屋子没有信心。"
就算失败也要豪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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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高高兴兴地上了楼梯,打开门时,空气清新剂迎面袭来,吉榕笑了"小东,你还特地搞了一下卫生啊!"
  "是啊,为了欢迎光荣回国的美国女博士,我让我的钟点工给我搞了一次彻底的"
  程小东一个人住,显得格外宽敞大方,四壁刷成深蓝,客厅一围橙色大沙发、对面一扇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橱,中间一张巨大的方台。右手边是一整张星空图:"这是我一朋友在阿塔卡玛沙漠拍的星空图,整个银河系啊!拿二十张照片合成的,相当于你在宇宙飞船所能看到的银河系全貌......"
  "阿塔卡玛在哪儿啊?"吉榕插了一句。
  "在智利北部,一片大沙漠,雨水基本是十年一遇,空气接近透明,可以和宇宙真空媲美,据说这是全世界最适宜拍摄星空的地方,每年有三百五十个观测日,你看,这是银心,由几百亿颗老恒星组成,这些,是年轻的超巨星、星云还有星际云团构成的银盘,从这里飞到到这里,不吃不喝,要五万光年......"
  "啊,真远啊"吉榕叹道。
  "啊,真美啊!"麦洁也叹道。
  "是啊,每次晚上睡不着,我就跑到这个星空图前面看一看,看看银河系,看着看着就觉得地球上的事儿都不值一提了。"
  "这在心理学上说叫移情效应。"
  "哈哈,是吗?"
  程小东把她们引进书房,"这里还有一些近几年拍的图片。"
  吉榕是个多有眼力劲儿的人啊,一屁股在沙发里坐下:"我看杂志,研究银河系啊,你们看啊。"
  麦洁又表扬了一番,瞥到桌子上有张放大的照片:"啊,你还留着这张照片,我的没有了。"
  程小东心想可不是吗,你的都在毕业时被你一把火给烧掉了,刘胡兰一样对我宣布 "再也没有关系了"过了两年,才知道你老人家发了一年狠,考托福出国了。
  "嗯,你想要,我可以扫好,让吉榕传给你。"
  照片中四个人,正是程小东麦洁朱思潭和吉榕去韶山时的合影,四个年轻人站在毛主席故居前,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未来会有多么美,麦洁拿起来细细看,不由自主地轻叹: "真好啊,你看,我们那时多年轻啊!"
  "是啊!"程小东小心看了一眼客厅,见吉榕在沙发看杂志看得入神。他走上一步,轻轻,然而郑重地掏出多少年藏在心里的话:"麦洁,真是对不起,我当年太混了,伤了你的心......"
  "不提了,我也有错,脾气太差......我觉得挺好的,这么结束也挺好的,要不是你,我可能也不会去美国,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麦洁拍拍程小东的肩,像安慰她的病人。
  程小东想象中的对话就这么完结了,这么短,超乎他的想象。
  麦洁的伤得比他重,然而好得比他快,她全心全意扑到自己的新世界里如鱼得水,把她的背叛者丢在毕业的那一年的荒郊野外,任他一年又一年地在原地徘徊胡闹--难怪他们都说女人狠心。
  程小东心里荒荒的,他想喝水。
  他在饮水机那里喝了足足十分钟水,才缓过神来。
  接下来开车到钱柜唱K,七八个同学大唱特唱,从陈明真的《变心翅膀》到罗大佑的《爱人同志》,从BEYOND的《AMANI》到陈淑桦的《问》,程小东拿起口麦,说"麦洁,我们学校1992的校花,今天我为你献上一首歌,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请你欣赏。"这只歌吼完,碟没有完,下一首跳出来,正是 "燃烧爱情",程小东说不要关不要关,开原音,让我们听听这首歌。
  程小东偷偷看麦洁,她脸上依然是笑嘻嘻的,并无其它表情。
  流行这首歌的时候,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程小东也笑了,微笑,轻笑,开心地笑,哈哈大笑,他开心极了愉快极了兴奋极了。他明白了,他终于可以跟往事干杯了,他终于可以和梦里那个怒眉赤眼的麦洁告别了,他终于可能和内心那个无比正直的自己握手言欢了,他不用再接受一年一次良心的拷问了。
  ---麦洁是真的真的真的不再属于他了,连记忆里也不再属于他了,终于。
  他们的爱情完了。
  此时此地,风清月明。
  这一夜,他睡得极香。
  第二天,程小东开车带着麦洁和吉榕去逛街,到了中山八路那个儿童衣服批发市场,麦洁买了足足五十多套大中小型的男式婴儿装,"这上衣在美国,得三十美元,这一套,得六十,你看看,这才十几块人民币,真是太划算了。"一会儿又怂恿吉榕,"你也买点,准备着,到时候大了肚子就不方便出来买了。"于是,吉榕也买了十来套。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妈一样,精挑细选高标准严要求地忘情投入。
   
  "变态变态,怀孕还不知是哪年的事呢,就买这么多婴儿装。女人真变态啊。"程小东心想。 只瞅准了买单的时候,程小东就冲上去,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方法表达自己的感情。
    
  下午五点送麦洁去机场,四十分钟的车程。
   车子一路狂奔,空调发出叭叭的细细声音,三个人各怀心事,都不出声。
   
  走到半路,麦洁自言自语:"这次回长沙,我特地回我们学校......你记得吧,学校花园里有个凉亭,我们跑去背单词的地方,每天都有几个退休老人在那里下棋,有一个还和我们挺熟的,永远拎着一个人造革的小黑包,上面有上海两个字,他的眼镜腿一边永远有白胶布裹着,你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上海人造革......我走累了,就到那个凉亭里的石桌边坐着......然后这下棋的几个老头又来,我站起来给他们让座,上海人造革还是拎着他那个上海人造革包,眼镜腿一边还是用白胶布裹着,他看了我一眼,说谢谢小姐......后来我转了一圈绕回的时候,他们收场了,他望着我,我以为他记起我 ,谁知他笑着说我要走了,小姐,你过来坐吧,谢谢你......以前他都叫我姑娘姑娘,现在叫我小姐小姐,我记得他们,他们不记得我......十年,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打了个盹,对我来说,是打翻了世界。一切都没有变,只有我变了,我老了。小东,我真的老了。"
  《十八春》的结尾怎么说的,"世均,我们回不去了。"
  可不是?我们谁也回不去了。
  我,朱思潭,吉榕,还有麦洁你,我们都回不去了。
  快上机了,吉榕哭成泪人,麦洁拍着她的背说:"榕榕,你哭什么,坚强一点,坚强一点,姐姐天天在MSN上呢,又没走远。"
  机场的喇叭用中文催了一遍又用英文催了一遍,中文一次英文一次,没完没了,催得人心里惶惶的,要入闸的时候,程小东轻轻说,我可以抱你吗?
  
他附在她耳边说:"谢谢你,麦洁。"
  麦洁说:"小东,早点结婚吧!"
  一路无话,又堵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了,程小东站在单元楼口说"吉榕,我们俩还没吃饭的呢,走,哥哥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等两个人吃完,已经十点了,程小东痛快地灌了自己五六瓶啤酒,说了一箩筐废话,以前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走到二楼的时候,就瘫在地上了。
  吉榕把他拖进屋,用湿手巾给他擦擦脑门和脖子,放了一杯水,朱思潭的一套干净浴袍在茶几上,一个塑料袋子在他脚边,"小东,你要难受就呕吧!等好一点了,先洗个热水澡再上去睡觉,洗冷水会感冒。"
程小东迷迷糊糊应道好。
  
"我先去睡了,啊!"
  "好!"
  等他缓过神来,抬头看已是十二点,头痛得不行。吉榕在卧室,没关门,程小东冲着里面喊,"借用一下你们家的浴室啊."
  等程小东冲完凉,披着朱思潭的浴袍出门,听到门卡一响。
  非常戏剧性的一幕就这么诞生了:朱思潭拖着箱子站在门口,他看着睡眼惺忪裸着胸膛,他认识了十二年的程小东,转身又看看卧室里床上躺着的他认识了十五年的老婆,夸的一声,朱思潭的世界突然变扁。
  他一声不吭,把门"啪"地一关,走了。
  吉榕惊醒,坐了起来,她看着呆呆的程小东,程小东也看着她--两个人,一个穿着旧色蓝浴袍男人和一个穿着淡紫棉睡衣的女人,看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程小东和吉榕,就这么愣住了。
这时手机响了,吉榕打开,一条新短信,"吉榕,我们离婚吧!"
  真正面对面,正式谈离婚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那天晚上接到短信,吉榕几乎没有思索,回复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在'双张'见面, 双张是吉榕两个姓张的朋友开的书吧,一个叫张思一个叫张想,这位张思确是位奇女子,网名叫只吃窝边草,曾是广州做杂志批发做到最大的女人,八十年代末,女大学生张思毅然从出版社跳出来,跟民工一样在仓库里搬书,和男人吵架、争点数、争折扣,等她从书堆和钱堆里抬起头来时,发现老公二奶的档口就她前方不远处。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还站在高高的书堆上指挥民工搬场,吼得声嘶力竭,老公则悠然地用每月二千元的价格包了常去吃饭的酒楼一个姓孔的楼面部长。有一天张思去她的档口借口水喝,桌子上摆着孔部长的皮夹子,半开着,张思眼尖,一下子发现,孔部长夹子里照片上的男人是自己的老公。
  一时间,天地变色,五雷轰顶,痛定思痛。
  虽然在感情上张思神经比较大条,但好在她数口颇精,狠交了几个生意往来上的哥们,半个月之内不知用什么办法就把帐面上所有能动用的钱挥霍一空,然后把老公叫过来,说我们离婚吧,你这么多年辛苦了,拿十万块也是应该的,老公一查帐上果然只有十来万的流动资金了,暴跳如雷,但又奈何不得。
  张思一年之后把铺子盘出去,开了家书店,专营进口杂志,本没想着赚钱的,谁知居然就真能赚点小钱,"我这一辈子就关老爷一个人会看顾我" 她总爱这么开玩笑,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又胸有成竹的样子。天河北买了两套高层,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说是以租养老。买了部本田,接送女儿。闲时健健身美美容打打羽毛球,然后再上上网混混混坛子搞搞文学,混着混着张思在这个文学坛子里也混出点名气,坛子FB的时候就认识了吉榕。认识吉榕之后就对她说,想去报社见识见识。
  张思心血来潮到都会晚报上了几天班,副刊有好多单身女编辑,也不知怎么的,她和其中一个叫张想的就特别投缘,张想也离了婚,有个女儿,两个人不久就住在一起了。
  有人说她们是好朋友合租,也有人说她们认了干姐妹,还有的干脆说她们俩是同性恋。吉榕平时不知多爱听八卦,不过饶是她这样的人,听到这些也觉得太不厚道,人心险恶呵。
  报社领导把张想叫过去,不阴不阳批评了几句,说你一个北大毕业生,肩负党和国家的喉舌重任,要注意影响,过正常的生活。张想说我有什么不正常吗?第二天这两个人双双辞了职,旋即开了这家叫双张的书吧。
  吉榕订下双张的"二房",三点的约会,她二点半就到了。
  "双张"建在东山区新河浦的一栋老别墅里,红砖黑泥,前面有棵大榕树,七十年的细叶榕,无尽无尽的细碎气根垂下,巨大的扇盖砸在地上一片阴凉。
   院子进深极大,据说是一南洋富商的旧宅,隔过去四五栋,确切是李宗仁的宅子,这位曾经的国民政府代总统,自从讨得女学生郭德洁之后,他的那位高额深目的桂林大老婆几乎就隐形了,原来多少年来,李夫人就隐居在广州这所大宅子里。九七年买的时候,才一百多万,现在怕不翻了五倍不止。恤孤路上,当初一听她们买了这条路上的房子,吉榕就笑了,倒是蛮符合张思张想的调调的。
  张思一听经纪介绍这个典故,笑了,好吧,让老天也恤一恤我们这两对孤儿寡母吧,就这里吧!
  花了一百多万装修,中式加一点点的泰国风,到处是藤椅、红丝抱枕、落地白绵纸灯,水莲花,一人高的滴水观音。没想到这调调儿还蛮招人爱,慢慢地,双张就成为广州文化娱乐市场的重镇,什么画展、雕塑展、甚至宝洁公司的洗头水发布会就在这里开,依着张思的脾气,又要苦笑着摊开手说:我可没成心赚钱哪,我这一辈子吧,就关老爷看顾我一点。
  好吧,关老爷就关老爷吧!且问这世界上,有什么男人比关老爷更可靠呢。
  书吧周一到周三白天都甚是清静,三楼有个小房,叫二房,是张思特地给自己人留的,在楼梯口的上端,窗户是硕大的落地窗,窗户里满眼细细凤凰树叶,春秋天一窗户绿色,夏天一窗户红色,尤其是那四张深蓝大沙发,是张思特地从法国托人带回来的。
  吉榕一上来便打开二房的窗户,她认真地趴在窗户上,定定看远处阔而远的天色。
  风在细如游丝的云里穿梭,翻腾不止的凤凰树叶儿,每一枝都似世间翻腾的人心。
  三点,一辆黄色小小车停在门口,这部黄色小小车不是别的,正是当今世界最具明星相的小型车Mini Cooper。朱思潭下了车,和前面开车的女孩说了几句。吉榕远远看着,喔,这大概就是朱思潭的女朋友吧,这么一看,还真是又漂亮又时髦又有钱。不错,还是黑牌车,和使馆很熟吧!
  吉榕远远地看着朱思潭走进来,迈着她熟悉的步子,背着一只小小的摄影包,黑色长裤与黑色麻质短袖中式衬衣,是那女孩买的吧。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算剪个最平凡的平头也是那么好看,用世人的眼光看,他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还英俊洒脱,说起来也是华南摄影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如果他的老婆是单位的小王,那他就惨了,小王的政策是过了三十岁,打死也不离,拖也要拖死他。可是,吉榕不是小王,每一单外遇case凶手并非别人,你并不曾输给另一个女人,你只是输给了时间而已。
  谁打得赢时间呢?
  是的,他不再爱你了,他伴你走了十五年的路,也曾发誓要伴你终老,可是走到半道上,他左顾右盼爱上别的姑娘,他要和你道别说再见了。就是这么一件事,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正常。算是个普通的朋友,相伴十五年了,也有感情吧。他离开的时候,你也不会把他的脸抓破把他的衣服撕烂吧!
  他的脸你亲吻过,他的衣服多半还是你买的,你舍得吗?
  还是放他走吧,如果够贤惠,最好还要替他整好行装,走好走好,不送不送。
  一种信仰破灭了,很痛吧。
  嗯。
  相机砸到他头上的那一瞬间,就不爱了吧!
  嗯。好像是吧,是的,你不甘心,吵过、问过、哭过、闹过、冷战过、想死过,甚至也想他死过,也试图忘记过、和好过,扮失忆过,可是,把相机丢出去的那一刹那,也许,爱,就没了。
  一只鲁莽的麻雀撞到他们婚姻的前车玻璃板上,来得太急,去得太重,撞出了拳头大一个白点,慢慢慢慢,一点点一点点,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胀开破裂,用胶布贴不回了,用万能胶也没有用了,这块千疮百孔的玻璃,必须得换新的了,要不然,吉榕的车开不下去了。
  你定了决心,必须得离开他,你每天工作学习,写稿做版,为将来打算,他的一举一动你视若不见,你不再关心他了,你对自己说,要快乐起来,要学着快乐起来,开始有点儿难,可是,努努力也不是达不到的,对吧!
  朱思潭上楼来,在小姐指引下走进了二房,他坐下来,看着吉榕,神情严肃,若有所思,嘴角隐约有血迹,黑衣服上有尘土的痕迹,吉榕碰到他的眼光,有一点晕,有一种轻微的厌恶感,她迅速别过头去。这清明的世界,怎么有这么多雾数龌龊的东西。
  沉默了五分钟,朱思潭先开口。
  他清了清喉咙,像演讲似的开始背书:"吉榕,我这几天想了很久......你看我老出差,我就是一直在思索,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怎么办,想来想去,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的好......"
  一定是想了很久很久吧,这么不善言辞的人也会说这么体面的话了,吉榕想,嘴角往上翘了翘。这表情,让朱思潭的心里一下没了底。她在想什么呢,这个女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摸不透猜不着了呢。
  "嗯,是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我也努过力,其实,其实,元旦那次之前我和她真的没什么,我和她去海南就是劝她,可是你那么激烈,那么大反应,把我都搞懵了,你要是不发现,就什么事也没有......"
  ......
  "我和程小东刚刚在办公室打了一架,闷在办公室里打,程小东说他喝醉了......我也知道,你们俩不可能有什么,以前,他也老在我们家蹭吃蹭喝蹭睡.........我对他说,其实,其实你们俩挺合适的......吉榕,你没发现程小东对你比对我好吗?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爱和你聊天,出差也总是带礼物给你,晚上也老打电话给你,一聊就是半个小时,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对他也挺好,有时比对我还好......"
  这念头显然存在他心里好久了吧!他的心眼真能装得下个人那!吉榕只觉得全天下最荒谬的事就属眼前,出轨老公来谈判离婚,居然一手撇清关系,顺水推舟推荐下一任人选。
  这个世界真疯了。
  全疯了。
  "朱思潭,你别胡说,那是程小东为了打听麦洁的事。"吉榕厉声喝道。"你要离婚不要七扯八扯,我同意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嗯......我准备了一份协议书,房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你看,你会有新的生活,有新的人,程小东挺不错的,但你要防着他花心,他太花心了......"
  "他花心,他有你花心吗?"
  "咱们别吵架,好不好,我就怕和你吵架,真的,这么多年,我们都这么好。"
  "好吗?我不觉得,"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和你吵,你看,你签不签这份东西,你看你还有什么要求,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我没什么要求。"
  吉榕拿出钢笔,签了名。
  "我现在回家收拾东西,我把我的东西拿走,你保重吧!"
  吉榕疲倦地闭上眼睛,她懒得睁开眼睛,真累呀。
  等脚步声走远,吉榕把门关上,窗帘拉上,愣了半个小时。然后她开始细细抽泣,然后嚎啕大哭,直哭到手脚冰凉,沉沉睡去。
  程小东已经七八年没打过架了。
  他这一生为了别的事打过不少架,为了照片、为了数学题、为了校运会、为了五十米、为了兄弟、为了足球、为了打饭、为了三吃一,人都打过架,但是为了女人,几乎没有。
  只打过两次,两次都是为了麦洁。先是打了一架,把追麦洁的一个化学系的傻小子给吓跑了。快毕业的时候又打了后一架,把试图追求和他分手后的麦洁一个师兄给打趴下了。他用尺把长的寒光闪闪西瓜刀指着这位素以辣手摧花而着称的花心大少说:"你再来找她,老子崽不废了你的脚筋,有胆你就试试看。"
  那个男人果然没胆,于是,此事就此结束.
  十年之后,他又为一个女人打了一架。
  这个女人却是别人的老婆。
  程小东坐到家里的沙发上还觉得不可思议,闭上眼睛,想想就荒谬,哎哟,这背还真有点痛,腰也闪了,朱思潭这个傻大个儿还真有劲,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儿,为了别人的老婆居然和别人的老公打了一架,我犯得着吗?我!!!
  是怎么打起来的,他努力地回想。把回报社交图片的朱思潭叫到了他办公室。
  他把他叫进来,关了门,朱思潭抱着他的摄影包坐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眼神闪烁.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一米的空气和尴尬的沉默,如一坨新造好的巨大青铜,寂静,干燥,发着冷冷青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坨青铜开始慢慢变热,变热,变热,空气有点融了。
  程小东比朱思潭多话,一惯口水多过茶,加之又是帅兄,有点顶不住了:"老朱,你不会真的认为我和吉榕有一腿吧!"
  朱思潭冷冷地盯着他,把他盯得有些心慌,怎么回事?咦!没做亏心事怎么也怕敲门声。
  程小东加快了语速:"老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平时在你们家也是蹭吃蹭喝蹭睡......我用脑壳来担保,就是喝醉了。"
  "嗯,我当然相信你!"朱思潭语气怪异,"可是这实在有点太离谱了,你就住在七楼,上去就那么几屋楼梯,有那么难吗?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半夜十二点多打开门,看见一半裸男的和自己老婆在家里,你会怎么想?!"
  "我不没老婆么......不好意思,我是太随便了,酒稍一醒,头也晕,就想洗个热水澡,正好我的
热水器坏了,因为以前也......"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在家,现在是我不在,你搞清楚!"朱思潭提高了声音。
  程小东也火了,"老朱,你要是真的这么想,是对吉榕的侮辱也是对你自己的侮辱。我们兄弟十几年了,连这点信任也没有,那我们还有什么朋友可做!"
  他一贯不爱表白,万万没想他万般无奈打心窝里掏出的这几热腾腾的真心话,竟然点燃了朱思潭的怒火。
  "哼!......是没什么朋友好做了,如果是朋友,你就不会老偏帮着吉榕,是朋友,就不会连朋友的第一次摄影展都不来参加,你的展览哪一次我不是去了又去,你这个人,太自私了,你不喜欢我的风格,我不在乎,你和图片社的老张说干什么,全世界上就你的片子拍得最好是不是......"朱思潭这口气显然是憋在胸中很久了,愤发出来时果然是惊天动地。
  程小东被朱思潭给说得目瞪口呆,满脸潮红。
  同行相轻,哪里都一样呀。在这房间里四五年,我让你十回,你让我几回又如何,难道我就只能事事让给你?对,我就是瞧不上要走关系开后门的摄影师,不错,你拍得不错,但不到开展的份,要不是找了书记的女儿,你有这个资格吗!......是的,是有点嫉妒,是的,自己是个大嘴巴......难为我想尽办法把你从湖南一所中学里调出来......一大堆七七八八念头全面攻占了程小东的心头,他一向自诩简单干净的人际世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染得麻黑。
  潮水落下,程小东羞愧难当,一个男人计较这些,还算个男人吗?
  可是嘴里说不计较,谁又会不计较,谁都不傻,谁又比谁高尚。
  "日你妈妈别,你--他--妈--的-算-什-么-男-人,朱思潭!"程小东轻蔑地用长沙话叫道,关键时候特别管用。
  朱思潭冷笑.
  "那你是个男人,天天勾三搭四还自以为是,这我不管,你不安好心,天天打电话给我老婆干嘛,一说说上半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吗?"。老朱也不马虎,用用普通话慢慢回敬,长沙话说不过你,普通话你没优势吧.
  程小东冲上去当胸就给了他一拳,朱思潭顺手就抓住他的衣领子......正所谓,西门吹雪正对中原一点红,华山论剑欧阳峰对决洪七公,中原武林之决战巅峰......
  屋外人听见里面砰砰乓乓一阵乱响,呆了一陈,有胆大的去敲门,有个嘴巴油的小记者甚至来了一句"两位主任,里面的热水瓶倒啦!"
  屋里又静了下来,沉默了五六分钟,程小东打开门,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同事说:"没事,我刚和老朱在下棋,下输了,把桌子给掀了。"
   这场架来如飓风,去如闪电,就这么结束了,程小东一直到回到家里脑袋里还混乱不堪,这叫什么回事,这他妈的叫什么回事?
  他拿起电话,按下号码,一惊,怎么又是吉榕的,朱思潭推心置腹语重心长的话还回响在他耳边。"其实我也知道你们俩绝对没有什么,但是我就是觉得你其实挺喜欢吉榕的,她也挺喜欢你的,你好好想想,四个人出去吃饭,都是你们俩在说,为什么你出差总会记得给她买东西,为什么她生日你会每年都记得......"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看,人家老公在一旁冷眼细看,早就给你归纳定性了,你还骗自己说你们是兄妹情深。
  这些年来他面对过无数种感情模式,一角恋二角恋三角恋四角恋五角恋六角恋,可是还真没有面对这种,如果是真的,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程小东父亲老家在大连,算是名门望族,大家庭里面大伯子勾引小叔子的老婆,姨妹子偷姐夫,哪怕是堂的表的出了三服不搭界的,只要有这名份,那都是最下作的事!
  要浸猪笼的啊!
  虽然程小东如果生在那个时代,已不知被浸过多少次猪笼,但这一次的猪笼,来得格外大格外结实,因为它与程小东的基本道德观背道而驰。小东自信自己是新时代中青年当中风流而不下流的杰出代表。如果不是有人拦着,他屡次要跟那些被
婚外恋啊师生恋啊老少恋姐弟恋稿得焦头烂额的男同志传经送宝,现成就有一个榜样在你们身边,你们怎么就不学着点呢?
  就算不是兄弟的老婆,两个交往多年的男女有朝一日突然发现多年光明正大的感情其实有诈,从前的亲呢变成了蓄谋已久的私情,顺之而来的就是乱伦感觉,任是谁,都会觉得是睛天霹雳吧。
  这一次,他又做梦梦到麦洁,她坐在一堆碎的纸头上面,神情凛然,他走上去前抱住她,等她一抬头,他发现,原来不是麦洁,这个满脸泪痕的人,居然是吉榕。
  他坐起来,打开窗户。
  九月初的夜晚,在些凉意。天空中罕见地挂着半轮明月和辽落的几颗星星,在窗边,他抽了三根烟。
  广州的夜空,最晴朗的时候,也只能看到这么几颗星星,看不到星星的人能快乐么?
  程小东打开壁灯,每个睡不着的夜晚,他的时间就消磨在阿塔卡玛沙漠上空的银河系里,他今天的任务是找到银河系中的巨蛇型星云,又叫贝尔纳72,在距地球面26000光年的地方,程小东俯下身去去寻找那一片指甲大的地方,小小一片地方,就聚集着几万颗恒星,浩瀚的宇宙让心事重重的程小东,重新变成一颗纯洁的细伢子,他从尘土飞扬的城市里破壳而出,在星星与星星中飘荡,啊,郁闷什么?愤怒什么?计较什么?
  都是胡扯。
  人这辈子,这样的短,碰上的还就是这么几口人,折腾个啥,有什么好恨的好爱的好哭的好闹的好烦的,过几十年你回头一看,能笑死自己。一颗星星能对另一颗星星好么,不行吧,气体固体的液体再永恒闪亮,你一颗星星能爱上另一颗星星么?只有人,才有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吧!那种东西--叫感情。
  我们是不是怎么着也得为自己保留一些真挚的感情,这些情感,让你老了的时候不犯困不无聊不脸红不后悔。程小东对自己说,我对吉榕,天地君亲师,一点邪念没有动过,但这不代表我对她没感情。怕什么,我才不在乎呢?
  问题是,她在乎么?
  他得找吉榕谈谈,而且必须用电话谈,只有躲到电话里,程小东方能自如地面对吉榕,自如地成为他程小东,大方酒脱无赖流氓的程小东。
  一看表,凌晨三点,试一下,短信一个,"你睡了么?"
  电话很快就响了,程小东心砰砰直跳。她居然打电话给他。
  "吉榕,你还好吗"
  "好,我妈来了。"
  "喔......还没睡哪!"
  "嗯,睡不着。"
  "......我上星期和朱思潭打了一架,他告诉你没有。"
  "我知道"
  "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是胡说的,威胁他的。"
  "不会的,我知道你和谁不说结婚啊,是个女的,你就说要和人家结婚,呵呵"
  "呵呵,你们怎么样了?"
  "离了!"
  "啊......不可能吧"程小东喃喃自语。
  "嗯,前天刚办的手续。"
  "哟呀,是我害了你们"程小东心砰的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没有没有,其实我早就下决心离了......真的,小东,我下这个决心已经很久了,一直想再看看,可是,他的心完全不在我这儿,七月份已经下决心了......他先提出来,正好解决了我的难题。"
  电流声嗡嗡做响,程小东脑子乱成了锅粥,怎么这么快,怎么会是真的?怎么可能!怎么办?这世界怎么一下子就乱成这样了!!!!!!!
  ......
  "小东,小东,你在吗?"
  "嗯,在。"
  "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啊。"
  程小东不知用什么表达自己的感情,他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
  "我说一个事儿,吉榕,你别生气啊!我就是一个想法"
  "说!"
  "你说我们要是真的结婚,你说朱潭会不会气死吧!"程小东话一出口就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又补充了几句玩笑话:"嘿嘿,反正......反正......现在是你未婚我未娶,我呢也找不到合适的,你如果不嫌弃,反正做生不如做熟!嘿嘿!"
  "小东,你没有睡醒吧!"
  "可以考虑一下,本人小富,体健貌端,嘿嘿。"
  "呵呵"吉榕陪着笑...... 她沉呤片刻,终于坦白,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我怀孕了。"
 朱思潭接完程小东的电话,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这是谁的孩子。
  朱思潭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东经113°17',北纬23°8中国广州市东山区一栋豪华公寓第三十楼一房一厅小卧室里, 这是乌啦啦在报社附近租的一个小套间, 乌啦啦本来一直和父母住着,可是美术馆离市区远,这套一室一厅是她爸爸的朋友租给她的,说是租,其实是半租半送,每个月才一千五块,抵掉了管理费,可是乌啦啦才刚刚在报社实习,工资也就那么千来块,说是她自己租的房子,其实是妈妈私下给的钱。
  以前朱思潭看唐人传奇,提到有书生掉到狐狸精家,一住经年,出来时不知人间岁月长,还想这有什么好的,闷死了,可是真的过上了,原来这么上瘾。
  有时朱思潭出差,会多报一天或者提早回来,于是就可以偷偷在这里呆上过整个囫囵的日夜.
  每次这个时候,乌啦啦总是像迎接盛大节目一般高兴,她会提早到超市大量入货,各种煲汤料、饼干、牛奶、咖啡、玫瑰花、鱿鱼丝--然后披挂上她早就买好的好主妇行头,帽子围裙胶手套,做饭洗衣搞卫生做家务。
  说实在的,乌啦啦不怎么会做家务,进厨房就打烂盘子,切菜常切着指头。当然啦,美女劳动的形式一向高于内容嘛,但惟一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做得一手好甜品。冰箱里摆满了各色国外带回来的蛋糕粉甜品粉原料, 一是因为简单,二是因为好看。漫画里的女主人公可不是都爱穿小围兜做小蛋糕吧,听她表姐说在香港女生人人都会在值得纪念的日子给BF做蛋糕,因为"if u can make good tiramisu, u'll get love!"(如果你能做的一手好提拉米酥,你就能获得真爱。)
  她常常打趣朱思潭,家务不会做,会做甜品,也可以嫁得出去吧!
  朱思潭听了就哈哈笑,也不往下接话。
  他心里想,这个小丫头,甜品好吃,能当饭吃吗?还没长大呢。
  趁着乌啦啦在认真做甜品,朱思潭就看电视上电脑整理照片,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奉上一碗芒果西米露之后,便会躺在朱思潭的怀里撒娇道: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啦!朱思潭知情识趣道:喳,老佛爷,您有事吩咐.
  乌啦啦慢悠悠一起身:"手".
  朱思潭敢紧把手递上去,乌啦啦慢悠悠水蛇一样借力半倚,长声咐咐: "背"。
  朱思潭乐颠颠地背着乌啦啦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跑到再也跑不动了,再小心翼翼把她放倒在床上,有时候,乌啦啦会说:去吧!有时候,乌啦啦会娇声断喝:脱!
   朱思潭装傻:脱哪件啊?